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这川流不息的队伍里。
四周都是黑褐色的躯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头上甩棍一样的触角不停碰撞彼此,脚步象是永远不会停歇。头顶、脚下,墙壁无限延伸的远方,到处都在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惊人的是,它们全都没有多馀的动作,行进的方向如执行程序般精确,却给人非常不安的感觉。没有太久,信道就变得越来越宽敞,空气似乎也更加安静,直到眼前壑然开朗,俨然已经到达整个结构中最深的所在。一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乳白色物体盘踞其中,它的腹部在轻微起伏,看上去质地柔软,但令人毫无想要触摸的欲望。身旁不停有工蚁喂食、清理,并且搬走半透明状的微小物体。
虽然在某一时刻意识到是在闭着眼睛,但还是忍不住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恨不得想用手柄刚才看到的一切都从脑子里抠出去。
就在这时,史佳禾猛然惊醒。
大概是不自觉啊了一声,前面的司机听到了,回头打趣道:“别说您了,我都要睡两觉了。”
史佳禾晃了晃脑袋,清醒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路上睡着了。
此刻,史佳禾正在赶往魏宁公司的路上。魏宁所在的平台最近几天在办一个剧集论坛,今天闭幕,晚上会在平台办公楼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内部晚宴。她想趁着魏宁还在公司,先过去找魏宁把招财的事说清楚。
“这个路口一直这么堵哈。”史佳禾也随口接了句。
“是啊,尤其是现在快晚高峰了。”司机又说,“趁这时候放个空也不错。”
史佳禾还没从梦里缓过神来,但她突然意识到,下午自己没有想清楚的事是什么了。
跟刚才的梦里不同,她在臆想里看到的蚁巢,虽然没有蚁后这一内核,但大量工蚁仍旧在无意义移动。其实,这两个梦有区别吗?看起来一个有蚁后一个没有——视觉上无非是前者更加令人起鸡皮疙瘩而已,但实质上,她代入的都只能是一只工蚁或者兵蚁——具体种类也不重要,总之都在忙忙碌碌。过去的这两年,她自己不就是这种状态吗?每天要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么就是在为别人忙,随时可以被取代。
她习惯性地点进微博热搜,上下拉着看了一眼。不管是总榜还是文娱分榜,几乎没有一个词条是真正能引起她关心的,她把手机放下,又扭头看窗外。
娱乐行业总会给从业者一些错觉,那就是,自己手里正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但是,当脱离了层层滤镜光环重新审视自身,又需要安慰自己,不要过分喧染这种所谓存在主义危机,因为真正在做有价值的事情的人始终是少数。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就已经是意义本身。谁不是正在度过平常的每一天?所以,一旦有追求,内心总有类似的想法在打架。
但是今天,史佳禾感觉自己结束了数年来的忧虑,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这么想着,手上又象是多动一般点进魏宁的微信。两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一条魏宁发来的消息。
“燃姐为什么突然说再找一个制片人?她是要换你还是要换我啊?”
史佳禾差点笑出来,怎么会是你呢,平台尊贵的魏总。“那肯定是我吧。我快到你司楼下了,见面跟你详细说。”
下午这场吵架,其实发生得恰到好处。令史佳禾下决心去面对自己内心的摇摆不定——也是时候做决断了。而且,也让她知道了老板——现在应该叫前老板更为贴切——真正的态度。燃姐甚至对魏宁都已经说了狠话,可见也是下了决心跟她做切割。
那么,就更不用怀恋从前,今晚的事也更可以放心大胆去做。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史佳禾是真正的自由身,代表的只有自己,不管做什么,都不用再怕连累到艺人。
这时,微信又响了。史佳禾瞄了一眼,还是魏宁。
“我提前陪老板过去晚上的酒会了。你怎么早不说自己过来?!是跟燃姐在一起吗?”
“不是。”史佳禾皱着眉开始打字:“怎么,我自己就不能去找你吗?”
“佳禾,我现在没时间跟你闹。下午你不回电话已经够过分了。有什么事,你们燃姐快到了再告诉我。”
“我直接去酒店找你。”
史佳禾回复完,在地图上又看了一眼那家五星的位置。不算太远,离现在去平台办公楼的反方向大概两公里左右,但现在堵在车阵里,再让司机调头有点来不及。一旦酒会正式开始,自己手里没拿正式邀请估计不好入场。于是她果断把包重新背上。
“师傅,我在这儿直接下了,跑过去,您点结帐吧,实在是不好意思。”
司机答应完,史佳禾开了车门。她一边避让着电动车,一边往后跑去,间隙还打开打车软件把钱付了。跑出好几百米,她才想起来,可以扫一个自行车啊!但是放眼路边,密密麻麻的共享单车倒在一起,挑一辆干净的自行车再推出来,实在有点难。干脆放弃。跑上过街天桥去道路另一侧的时候,心里又庆幸,还是两条腿走路最为方便,不然推着车子上去,还要避让行人,简直麻烦无比。
主路一直在堵车,附近又有地铁站,人行道上连车带人也塞得满满当当。她跑动的速度不得不降了下来。东张西望的过程里,甚至见证了夕阳跌入地平线的过程。一轮红日,很快只剩了一半,再到全部灰掉消失不见,速度非常之快,估计也就花去了两分钟。
她甚至有一些莫名的联想,是不是一个夕阳行业的复灭,也会如此之快?
一路跑到五星酒店门口,史佳禾气喘吁吁地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小时。魏宁陪着周春过来这么早,八成是要见什么人。这时候上去堵人真的好吗?但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鼓作气。
再晚一会儿,搞不好自己就没有现在的状态和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