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他的身体消失了,他的五感消失了,只剩下一团孤独的意识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
“这是哪。”他问。
没有回答。
虚空中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从远处走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张衍的心跳上。
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淅——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带着温和的笑意。
张衍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爸。”
那是张怀川的脸。
“小衍。”男人的声音很轻,象风,“好久不见。”
张衍盯着那张脸,没有说话。
他见过这张照片,在聂倾城调查文档里,在观天阁的手抄本里,在无数人的描述里。
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的父亲。
“我知道你不信我。”
张怀川说,“但我是真的,群落读取了你的记忆,用你的记忆塑造了我。”
张衍依然没说话。
“你不问问你妈妈吗。”张怀川笑了笑,“她也很想你。”
黑暗中又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穿着素色长裙,长发披肩,眉眼温柔。
她走到张怀川身边,抬头看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是张衍意识所在的位置。
“小衍。”她说,“妈妈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
张衍的意识剧烈颤斗了一下。
那张脸和他在文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温柔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眼角那颗和聂倾城一样的泪痣。
“你们想说什么。”张衍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想告诉你真相。”张怀川说,“门,观天锚,天工之心……这些东西守护了地球三万年,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代价。”
“一代又一代的人,把自己的一生献给门。”张怀川的语气变得沉重,“三万年,无数个象你一样的人,在孤独中死去,在黑暗中消亡。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牺牲无人铭记。”
“然后呢。”
“然后,下一个人继续。”张怀川说,“永无止境。”
林书宁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轻柔而哀伤:“小衍,你不觉得累吗。”
张衍没回答。
“你累了。”林书宁说,“从你获得天工之心的那一刻起,你就在不停地战斗,不停地牺牲,不停地把自己推向极限。”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张衍重复了一遍。
“为了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解决的问题。”张怀川说,“门会老化,群落会进化,观天锚会失效。”
“三百年后,五百年后,一千年后的某一天,又会出现另一个象你一样的人,重复你做过的一切。”
“这不公平。”林书宁轻声说,“你值得更好的人生,值得和你爱的人一起变老,值得看着孩子长大。”
黑暗中,两个身影同时伸出手。
“放弃吧,小衍。”张怀川说,“让门打开,让群落进来,这不是毁灭,是融合,人类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也会获得永恒。”
林书宁的眼框泛红:“妈妈只希望你幸福。”
张衍看着那两张脸。
那是他的父母。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却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的面孔。
他们的声音温柔而真诚,他们的眼神慈爱而悲伤,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象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差一点就信了。
差一点。
“你们不是我的父母。”张衍说。
黑暗中的两个身影同时僵住。
“你们是群落用我的记忆塑造出来的傀儡。”张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深海,“你们读取了我的记忆,但你们读不懂我的心。”
“为什么。”张怀川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急促,“我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们说的确实是真话。”张衍说,“但真话不等于真相。”
他顿了顿。
“门不是枷锁,是屏障,群落不是救赎,是吞噬,你们说放弃一切就能获得幸福,但你们从来没告诉我,获得幸福的代价是什么。”
黑暗沉默了两秒。
“代价。”
林书宁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冰冷,“代价是全人类的意识被同化,成为群落的一部分,不是死亡,是失去自我。”
张衍看着那两张脸。
它们开始模糊,轮廓扭曲,温柔的眉眼变成空洞的眼框,慈爱的笑容变成裂开的深渊。
“我们只是想让你做出选择。”张怀川的声音变得空洞,“选择比对抗更重要。”
“我选好了。”张衍说。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束光。
那光不是天工之心的暗青色,也不是门网络的银白色,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体温的金色。
它从某个遥远的地方穿透层层黑暗,象一根救命的绳索,直直地延伸到他面前。
“张衍。”
那是聂倾城的声音。
不是群落伪造的声音,不是记忆复制的声音,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带着怒气和心疼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十二个小时。”她的声音在颤斗,“已经超过十四个小时了。”
张衍伸出手,握住了那束金色的光。
光很温暖,象她的手。
“我回来了。”他说。
金色的光芒暴涨,黑暗开始崩塌。
那两个伪造的身影在光芒中嘶吼挣扎,试图抓住张衍的意识,但金色的光将它们一一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