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认真分析的话,就会发现功臣们的逻辑很荒谬,品行这种事情全凭一张嘴,哪里有个定论的?而且代王刘桓的封地远不如齐王刘襄的富有强大,权势也要小许多。富有强大齐王外戚行事当然会比代王外戚跋扈,可一旦代王当了天子,你又怎么知道原本会老实收敛一点的代王外戚就不会变得跋扈凶残呢?毕竟人都会随着环境变化的嘛。
汉初功臣们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是齐王本身在关东诸候中威望高,实力强,又有第一个举兵反对诸吕的大功,麾下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如果他被选为天子,汉初功臣们就根本压制不了他,会在未来权力分配中吃大亏。而代王刘恒在当时人看来性格软弱,实力弱小,进了长安也会沦为这些功臣们的提线木偶。当然,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些汉初功臣们还是小看这位代王了,这也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些南阳的勋贵们自然对以上故事清楚的很,对于太皇太后和魏聪来说,最完美的新君当然是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这能够确保未来十年,乃至十五年的时间里,这两人能够把帝国的最高权力合法的攥在自己手中。当初汉顺帝去世后,梁太后就是两次否决了“贤德有人望”的清河王刘蒜,硬生生的把十四岁的蠡吾侯刘志扶上了帝位。为了这件事情。
梁太后还逼死了当时的名臣李固、杜乔,可见这种“立幼儿为帝”的潜在反对力量之大。
既然是这样,窦太后又为何要把推举新君的范围扩大到“所有列侯,雒阳千石以上,地方郡国两千石以上皆可推举呢?”
往好里说,可以是窦太后看到国家多难,希望扩大推举的范围,能够选择一个仁德贤明的新君以奉宗庙,再兴大汉江山;往坏里说,那就复杂多了,可以认为大将军魏聪看到战乱已经差不多平定了,就想着劲兵在手的机会,借着让列侯百官推举新天子的机会,把谁会站在自己这边,谁在自己的对立面看清楚,然后逐一剪除。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那就只能见仁见智了。
“叶侯!”有人笑道:“当今天下,若论聪明仁德,莫过于大将军!您是他的旧识,几年前您四十大寿,大将军亲自前来,还在宴会上以兄礼相待。他老人家在推举新君上,到底意属何人,您一定知道,还请透露一二!”
“对,对,我等就是这个意思,魏大将军打算立何人为新君?”
“不错,还请叶侯指点我等一二!”
“你们真是说笑了!”邓忠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大将军他在雒阳,我在宛城,隔着几百里,我哪里知道他想拥立谁为新君?再说了,太皇太后下诏书让你们各自推选,就是让你们自己决定,岂有再来问上头的道理?”
“我等只是怕自家愚钝,推举的人与大将军意见相左,惹来祸患!”
“你们只要诚心推举,即便不一样,大将军也不会怪罪你们的!”邓忠笑道:“他这人的胸怀宽广,你们莫要庸人自扰了!”
邓忠废了好大一番气力,才把这些人一一打发了,待到众人离开之后,方才自己屋里,从锦盒中取出那封刚刚收到的魏聪来信。
“当初武陵蛮起事,天子暗弱、奸宦当道。吾为奸人所逼,怒而杀之,弃官逃于江湖,藏于豫章之地。毕路蓝缕,以启山林,铸铜铁,兴商贾。希图安养随行之人,以求一饱。然蛾贼奋起,攻州破郡,隔绝南北,不通朝廷消息。吾只得领众南下前往交州,以避其锋,平百蛮,破林邑,使得交州粗安,夷狄畏服,非人力所为,实乃天数!
后朝廷有诏,以为交州牧,护百越校尉。故兴举义兵,北上讨伐蛾贼,历经苦战,破降蛾贼三十馀万。然天子驾崩无血裔,奸宦挟持太后,欲行不可言之事。吾不得已领兵北上,奉诏讨奸,荡平奸宦,使得国家粗安。至今已十有馀年!吾身为大将军,迎娶太后之妹,人臣之贵已极,意望过矣!
汝与吾乃贫贱之交,故与汝言无讳耳。设使国家无有吾,不知今日当何?只怕中原皆蛾贼,西北尽羌胡,幽并多鲜卑。人多见吾强盛,又行事孤强,恐私心相评,言吾有不逊之志。妄加揣度,常使吾耿耿。齐齐桓、晋文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论语》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乐毅走赵,赵王欲与之图燕。乐毅伏而垂泣,对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
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之徒隶,况燕后嗣乎!”胡亥之杀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吾读彼等之书,未尝不潸然泪下。
今天位有虚,多有人言,然欲吾辞官散众,以还执事,归交州,其实不可也!为何?
诚恐己离兵为人所害也。既为子孙计,又吾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此乃与汝言之,不足为外人道也!”
邓忠看罢来信,不由得暗自慨然。以他的见识,自然知道魏聪这封信中所言并非尽数属实,比如信中魏聪把自己南下交州,夺取交州,平定蛾贼之后包围雒阳,夺取最高权力这一系列事情要么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要么说成形势所迫的不得已,搞得好象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夺取最高权力,权力都是天命硬生生塞到自己手里的一般。但要说这信从头到尾都是撒谎,这也不对。至少魏聪在夺取了最高权力之后,在权臣们当中还是比较守规矩的,而且的确他做了很多事情,如果没有他,大汉的情况的确会比现在糟糕得多,这也是事实。
他用齐桓晋文、周文王、乐毅、蒙恬这些人来比拟自己,也是有几分道理的。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写这么一封信给自己,背后隐含的意味,恐怕就是想通过自己这张嘴,来替他辩解,减少一部分政治上的压力。
“孟德呀,孟德!”邓忠叹道:“你这颗心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难怪你能创立下这么一番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