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步履轻缓沉稳,朝着乾清宫正殿的方向行去。
行至殿前,只见殿门大开,内里无人。
有小太监低声禀报:“主子爷方才兴致极高,已由张英、高士奇、曹寅等几位大人簇拥着,往南书房去了。”
天降甘霖,解了数月大旱,圣心大悦,此刻想必正与那些饱学之士谈诗论赋,挥毫泼墨,抒发胸中快意。
梁九功脚步未停,正欲转向南书房,忽见顾问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从另一侧廊庑下匆匆走来,看样子是去库房寻了什么要紧物件。
他眼神微动,忙加快几步追了上去,恭敬地跟在顾问行身后半步之处。
顾问行头也未回,仿佛脑后长了眼睛,问道:“小栗子都安排进去了?”
“是,师父。”
梁九功脸上瞬间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
“明个儿一早,就让他过去御茶房当差,绝不敢误事。”
顾问行微微颔首,脚步依旧不停,目光直视前方:
“嗯。眼下这节骨眼上,我可不想再放些不相干的人进来搅局。接下来就看看是她戴佳氏兰心蕙质,能稳得住局面,还是含雪那丫头老谋深算,能搅动风云了”。
顾问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看戏的从容。
“这乾清宫啊,戏台子从来就没空过,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着呢。”
梁九功心头微微一凛,揣摩着师父话中深意,脸上笑容不变,试探性地轻声问道:
“那师父您更看好哪一个?”
“看好哪一个?”
顾问行脚步微顿,侧首瞥了梁九功一眼,哂笑道。
“不过都是些应景开的花儿罢了,开得再好看,再热闹,又能长久到哪里去?”
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墙,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总有花开花落的时候……”
梁九功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嘲讽,随即又立刻换上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师父说的是,尤其是那含雪,之前仗着家里关系,就……”
他话未说完,便被顾问行抬手打断。
此时,两人已行至南书房外不远。
顾问行手中拂尘轻轻一扬,止住了梁九功的话头。
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梁九功脸上。
“小梁子。” 他语重心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时交恶有何要紧啊,眼光要放的长远。”
他深深看了梁九功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稳稳地踏上了通往南书房的石阶。
梁九功立刻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无比:“是,徒弟谨记师父教诲。”
直到顾问行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内,梁九功才缓缓直起腰身。
脸上那副谦卑恭顺的笑容瞬间褪去,眼底的温度也彻底冷却下来,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凉。
望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在这深宫之中,所谓的“长远”,从来都是要靠自己一步步去争、去夺的。
梁九功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背影在雨后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而疏离。
绘芳的骤然消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激起涟漪,却很快被御茶房因李婆子升迁而涌起的喧闹所覆盖。
消息传开,小宫女小太监们顿时炸开了锅,围着李婆子起哄,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她置办席面请客。
“李妈妈,李妈妈,这可是大喜事,得请客。”
“就是,司茶的位置多体面,您老高升,可不能小气。”
“请客,请客,得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
李婆子被这帮小辈缠得脱不开身,脸上又是无奈又是藏不住的几分得意,最终架不住众人软磨硬泡,只得松口:
“好好好!老婆子我豁出去了!找沁霜帮个忙,给御膳房几吊钱,让他们置办个席面。”
她顿了顿,赶紧摆手,声音带着点肉疼:
“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老婆子我那点可怜的家私,可置办不出什么山珍海味来。顶多……顶多就是捡些鸡鸭鱼肉,让大家伙儿换换口味,打打牙祭。”
说是置办席面吃饭,但在宫里当差,各司其职,时辰错落,想要所有人聚齐那是痴心妄想。
最终不过是让御膳房的小苏拉将做好的菜肴一盆盆送来,就摆在御茶房后院那方平日里洗涮、晾晒的空地上。
谁得了空,便溜过去夹几筷子,匆匆扒拉几口饭,权当是沾了喜气。
李婆子倒真没食言,也着实大方了一回。
正儿八经地摆了二十几个菜,虽如她所言,没什么稀罕物,但也是实打实的荤素都有,香气四溢,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二门子吃得满嘴油光,肚子溜圆,心满意足地瘫坐在门槛上,拍着肚皮直打饱嗝。
令窈也端了个小碗,坐在角落一张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那是李婆子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鸡丝三鲜汤,鸡胸肉,加了香菇、海带丝细细炖煮,汤色清亮,入口鲜香清爽,丝毫不腻。
李婆子端着碗走过来,挨着令窈坐下,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压低声音道:“令丫头,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婆婆言重了,说到底,还是顾谙达知人善任,慧眼识珠。我说的那几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若顾谙达没这意思,我说破天去也是不作数的。”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了情,又点明了关键。
李婆子脸上那热络的笑意,在听到“顾谙达”三个字时,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眼神有瞬间的怔忪,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掩饰过去,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是……是啊。那……那我可真得好好歇一歇顾谙达的提携之恩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与不远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