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将衣衫穿好,在荣妃对面坐下,谦逊道:
“姐姐过奖了。不过是畅春园山上有几株野生的茶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自己去采了些嫩芽,胡乱炒制了一点,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姐姐不嫌弃,妹妹就已是万幸了。”
说着吩咐翠归,“去将咱们自个儿炒的那罐茶叶包上一包,待会儿让荣姐姐带回去尝尝鲜。”
荣妃连忙推辞:“哪里能偏了你的茶,怕是你和主子爷一起培制的吧。”她也不等令窈接话,便环顾四周,问道,“怎么没见九公主?”
令窈呷了口茶,往西边偏殿看了一眼。
“定是在偏殿窝着看书,那丫头性子古怪着呢,不喜与人凑热闹,就爱自个儿待着,不是摆弄那些鲁班锁、九连环,便是抱着史书典籍看得入迷。”
她说到自己的一双儿女自然满脸笑意,语气轻松起来。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师傅给的书他都没看,全给这个丫头看了。”
荣妃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了起来。
“女儿家读书识字也是好的,咱们不像宫外小门小户,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没见识的人胡诌的,女儿家合该看看书,知礼明理才好。
我那个女儿也是,性子冷,就爱读书,改明儿叫九公主去我那儿,她二姐姐的书可多了,随便她看。”
话锋一转,语气掺杂着几分惆怅。
“二公主像九公主这般大的时候,我也是只顾着照顾她,全然不思虑以后的,如今麻烦找上门了才知道现着急,可见人要未雨绸缪才是。”
她拈起帕子摁了摁眼角。
“妹妹今个儿才回宫,不知可听说宫里面如今的新鲜事。漠南那边太后本家,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部台吉班第想要求娶公主。
如今宫里适龄的就是大公主,三公主和我的二公主。不瞒妹妹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是有事求你。”
她说着竟扶着椅子缓缓跪下来,令窈吓了一跳,双手一伸将她托起来。
“姐姐这是做什么?可折煞我了,您妃位主子怎么能拜我一个宫女贵人的,传出去岂不是要说我傲慢失礼。”
她语气坚决,手上用力,将荣妃稳稳地按回椅中坐好。
“姐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在妹妹跟前,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荣妃一脸的难为情,她与戴佳氏这些年不过是点头之交,平素并无深谊,今日骤然登门相求,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她几番欲言又止,半晌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令窈也不着急,闲闲的立着衣袍上的褶皱,间或喝喝茶,目光投向屋外,气定神闲。
荣妃再也坐不住,讪讪笑道:
“唉!说来,还是为了我那二公主的事。姐姐今日厚着脸皮过来,是想求妹妹帮个忙,随我一同去太后跟前帮着求求情……”
话到此处,眼圈不由微微发红。
“我这一生儿女缘薄,统共就养大了三阿哥和二公主两个。三阿哥早些年不在宫里,我身边只有个二公主,拿她当眼珠子疼。
按理说,大公主尚未出阁,哪有先嫁妹妹的道理?且大公主年岁也正相当,可、可凡事就怕有个万一啊!
那班第是太后和宣妃娘家人,自然想找个出身更尊贵的,大公主毕竟是养女,怕她们嫌弃她出身不够,自然把主意打到我女儿身上。”
令窈静静听着,待到荣妃语带悲声地诉完苦衷,才轻轻颔首。
“原来是为着二公主的婚事。姐姐的爱女之心,妹妹感同身受。只是有件事,姐姐或许也有耳闻。我与太后娘娘之间,旧日里有些嫌隙,积怨颇深。
这些年,不过是因太后娘娘需含饴弄孙,无暇他顾,加之早年太皇太后在世时,总还存着几分转圜的余地。
自太皇太后仙逝,我又长居畅春园,这才相安无事。如今太后在上,再无掣肘之人。
若我此刻贸然随姐姐前去为二公主说情,非但未必能成事,只怕反而会惹得太后愈发不悦,岂不是给姐姐帮了倒忙,平白添乱?妹妹实在是有心无力,唯恐误了姐姐的大事啊。”
荣妃一愣,关于太后与戴佳氏之间不睦的传闻,她确实听过些风言风语,却未想到实情竟如此严重。这下就有几分棘手了。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宫中其他可能说得上话的妃嫔。
德妃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惠妃禁足一直未出,宜妃看见她就烦,哪里能去求她的,岂不是要被她笑话死。
余下的平妃虽然手握协理六宫之权,但自此孝懿皇后的薨逝后,主子爷好一通训斥,更是让自己也跟着协理六宫,分了平妃权柄,隐约有制衡她的意思,她要去求她也不合适。
再往下嫔位上大多都不得宠,倒是章氏因太皇太后的缘故被册封为嫔,可到底是借着太皇太后的余荫,只有巴结太后她们的,自然不会为自己说话。
思来想去,圣眷优渥的戴佳氏最是合适,可万万没料到她与太后的关系竟已僵到如此地步。
荣妃坐在那里愁眉苦脸,举棋不定,一来无人可以帮忙,二来也拿不准戴佳氏去说情会不会火上浇油。
恰在这时,元宵揉着惺忪睡眼走进来,软软糯糯喊了一声“额涅”,便一头扎进令窈怀里,像只小猫似的在她怀中蹭来蹭去。
令窈含笑拍着女儿的后背,柔声道:
“好了,莫要撒娇了。快醒醒神,给荣额涅见礼。”
元宵迷迷糊糊的,难得露出这般娇憨之态,闻言朝着荣妃的方向,身子歪歪斜斜地福了福,动作稚拙可爱。
“快起来,快起来!”
荣妃笑盈盈地俯身将她扶起。
就着渐暗的天色一看,九公主生得唇红齿白,一身肌肤竟比其母戴佳氏还要白皙细腻几分,真真是欺霜赛雪。
捧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