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兰直起身，接过信筒。封口处印着英特国的火漆，却被人在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那是他们临别时的暗号。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上面是两种文本，一种是英特国的花体字母，另一种，是亚瑟一笔一划、认真至极的东辰小楷。
“母亲亲启：儿已平安抵港。稻种已交与皇家农庄，农官说土壤肥沃，宜于春播。待第一茬稻穗低头，儿再写信来。亚瑟叩首。”
信纸末尾，夹着一片风干的、型状奇特的叶子，那是英特国特有的蓝桉树叶，脉络清淅如掌纹。
吴玉兰捏着那片叶子，站在金色的稻浪中，良久，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胸收进内袋，抬眸望向远方水天相接之处。
“夫人。”
清风小声问，“要回信吗？”
“回。”
吴玉兰转身，往庄子里走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去取我的炭笔来。告诉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田埂边一丛迎风摇曳的野菊上，声音轻得象叹息，却又重若磐石：
“我想吃火锅，让他送几头牛过来！”
东辰不让杀牛。
清风一个仰倒。
就无语。
“噗嗤”宋知康没忍住，笑出来声。
吴玉兰瞥他一眼，“在这小山沟猫什么？不回去当你的皇子？”
“当皇子？我命可没那般硬！”
“再说了，我已经是三品将军，名利都有了。这皇子的名头戴在脑袋上，就跟悬了一把利剑似的。”
没错，宋知康是周太傅早逝妹妹周贵妃的孩子。他早就知晓，但除了去祭拜母亲，他没有别的想法。
毕竟，他已立志一生辅佐三皇子慕辰君，也就是他的三哥。
日子恢复平静，吴玉兰好似又成了那个小山村的普通农妇。
“娘，明日我是骑二哥的白马去迎亲好，还是骑三哥的黑马去好？”
宋知书脸上满是兴奋，新郎官的帽子是戴了又戴，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总觉帽翅歪了半分，摘下来重戴，额角都勒出了一道红印子。
吴玉兰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涮着铜锅里翻滚的牛肉片，辣油浮着一层红亮的色，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她抬眼一扫，看着院子里那个骑着马到处转的傻儿子——一会儿拽拽缰绳让白马打个响鼻，一会儿又嫌黑马威风，跳下来换鞍，忙得满头大汗。
她夹起一片牛肉，在蒜泥香油碟里滚了滚，慢条斯理道：“就你这气度，适合骑着牛去。”
宋知书正了正那顶簇新的新郎帽，闻言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嗔怪地喊了一声：“娘！”
“你怎么这样啊！”
一旁蹲在地上啃糖瓜的宋二郎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接嘴。
“小叔还真是适合骑牛嘞！听说他跟小婶婶就是因为牛认识的。”
扎着双丫髻的宋桐花也点头附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小婶婶跟我说过了，那时候牛拉肚子拉的满地都是，小叔染上一身味，臭的嘞！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宋知书的脸“腾”地涨得通红，从耳根子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地去捂侄儿侄女的嘴。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那是那是意外！”
满院子的人哄笑起来，连正在灶房门口剁肉馅的田苗花都探出头，笑得手里的菜刀直颤。
吴玉兰看着儿子那副猴急又窘迫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将涮好的牛肉送进嘴里，辣得眯了眯眼，却终究没再打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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