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四个儿子分坐四方,儿媳们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孙子孙女们围着桌子追逐打闹,宋二郎嘴里塞着鸡腿,还要抢着给吴玉兰夹菜,油汪汪的爪子把他的碗沿都蹭亮了。
吴玉兰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又抬头看着这满院的烟火气。
风穿过回廊,吹动她鬓边的银丝,却不再觉得凉。
远处传来邻家的狗吠,近处是儿孙的笑语,空气里飘着饭香、花香,还有人间最寻常的、让人心安的烟火味。
“娘。”
宋知康忽然举杯,冷峻的面容在烛光下柔和得不象话,“儿子敬您。”
“娘,我也敬您!”宋知聪站起来,差点碰翻酒壶。
“娘,儿子以茶代酒”宋知书也端起杯子。
宋知勇不说话,迎头就是一口闷。
吴玉兰看着这四个高高壮壮的儿子,看着身旁温柔浅笑的儿媳们,看着脚下那一双双仰望着她的、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了。”
她放下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吃饭。谁再罗嗦,鸡腿不给谁。”
满院笑声炸开,惊飞了檐下凄息的燕子。
月光升起来时,吴玉兰独自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宋桐花趴在她膝头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宋二郎蜷在旁边的竹榻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远处,四个新院子里,灯火次第亮起,像四颗守护着她的星子。
她轻轻摇着扇,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仰头看向那弯新月。
“清净”
她喃喃自语,嘴角却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罢了,这样也好。”
风过处,稻香阵阵,满庭芬芳。
远洋另一个国家。
亚瑟看着眼前两个轮子的稀奇玩意儿,迫不及待的骑了上去。
在侍卫的帮助下,他踩着两个踏板,歪歪八扭的骑了起来。
“哎?不用马儿也能跑,还真是神奇!”
亚瑟越骑越稳,兴奋的兜来兜去。
“快,备上几辆这个两轮车,给我那东辰国的母亲送去。”
他心想,母亲看到这东西不用马都能走,顿会大吃一惊!
等吴玉兰收到那几辆二轮车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夫人,这便是亚瑟皇子送来的物件,两个轮子,瞧着好象是个车!”
吴玉兰眼睛锃亮,视线在两轮车上来回打量。
心想,这不是自行车吗?
没想到,这时候英特国已经能建造出橡胶,研究出自行车了。
吴玉兰围着那两轮车转了一圈,指尖拨了拨车把,又蹲下去捏了捏车轮外圈那层黑乎乎的物事——是橡胶,质地还生涩,带着股刺鼻的硫磺味。
“夫人,这是我们亚瑟皇子特地交代要送与您的。”
英特国使臣哈利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鎏金记录册,笔尖悬在半空,等着她问“这是何物”,或是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他连说辞都想好了:此乃我国巧匠耗时三年所制,不用畜力,以脚踏轮,名曰“自行铁马”,普天之下独此一份。
可吴玉兰只是“恩”了一声。
那声“恩”淡得象是在评价一捆刚割的韭菜。
哈利笔尖一抖,墨汁在册子上洇出个难看的团。
下一瞬,吴玉兰已提起裙摆,利落地跨坐上去。她双脚踩上踏板,腰肢微微一沉,那车竟象被驯服的野马,稳稳当当滑了出去。
不是初学者的歪扭,而是行云流水般的顺畅——她甚至在院门口来了个利落的转弯,裙裾翻飞如蝶,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
哈利的嘴张成了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
“这”
低头看看册子,又抬头看看那道骑得飞快的身影,喉结滚动。
“这不对啊”
他奉命来记录“这位初见神器的震惊”,可眼下震惊的怎么成了他自己?
瞧着吴玉兰的样子,哪儿是没见过这二轮车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早就骑过这二轮车呢!
“不,不对,这车最近才研究出来,一定是吴玉兰聪慧机敏,这才学的快而已。”
这话说出来,哈利自己都不信了。
吴玉兰骑了两圈,在哈利面前刹住,单脚点地,眉头却蹙了起来。
她伸手摇了摇车把,又俯身听了听链条转动的声响,忽然道:“齿轮咬合太松,发力虚耗三成;座椅硬得象块砧板,骑不过五里就得硌得骨头散架;还有这刹车”
她捏了捏那截简陋的木制刹片,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下坡时是想让人飞出去摔个狗吃屎?”
哈利:“”
他看了眼本子,一个字都记不下去。
本来让他有些骄傲的二轮车,被吴玉兰这么说,就好似一堆破铜烂铁似的。
吴玉兰已跳落车,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清风,去把西厢那套工具箱拿来。再去工匠谢林那儿,让他按这个尺寸打一副精钢齿轮,要斜纹的。”
她随手扯过哈利手中的记录册,在空白处画出几笔简洁的构造图,线条遒劲,比例精准,看得哈利眼皮直跳。
两个时辰后。
原本笨重的“自行铁马”已脱胎换骨。
精钢齿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链条绷得恰到好处,座椅包了层软牛皮,底下还加了弹簧减震。
最绝的是车把上那两个小铜铃,轻轻一拨,脆响能传出半条街。
吴玉兰再次上车,这一次,她竟在院子里骑出了残影。
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快而绵密的“沙沙”声,一个急刹,稳稳停住,连裙摆都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