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兴衰,岂在香火多寡、殿宇华美?而在道心是否纯正,教化是否清明!你被这人间富贵迷了眼,早已忘了修道初衷!你看看你自己,绫罗绸缎,玉冠拂尘,出入车马,结交权贵,哪里还有半点修道人的清净心、出尘志?!”
青云子每说一句,玉阳子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知道祖师所言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让你接管道统,是让你弘扬道法,不是让你经营生意!”
青云子长叹一声,怒意中带着深深的失望,
“你口口声声说为弟子生计,我且问你,山中可有田?可有圃?手足可健?若肯放下身段,自食其力,勤修苦练,传播正道,岂会饿死?分明是贪图安逸,迷恋权势,被这滚滚红尘同化了!”
想起方才那老道偈语中“人间烟火是真谛”
又想起自己此番被贬为乞丐、体会到的真正人间疾苦与世态炎凉,
青云子心中决断已定。
“玉阳子,你既已迷失道心,贪恋红尘繁华,忘却清修本旨。今日,我便罚你……”
“封你周身修为,化作乞儿模样。下山去,不得显露身份,不得动用旧时关系,凭一己之力,行乞化缘,体验民间真正疾苦,重拾道心。时限……二十年。二十年期满,若你真心悔悟,道心重铸,方可回山。若不然,便永远在红尘中打滚罢!”
“二十年?化作乞儿?!”
玉阳子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
“祖师!祖师开恩啊!弟子知错了!弟子一定改!求祖师不要赶我下山!弟子……弟子离不开青云观啊!”
让他这养尊处优惯了的观主,去做那人人唾弃、衣食无着的乞丐,
还要二十年!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离不开?”
“你离不开的,是这观主的权势,是这锦衣玉食,是这人上人的滋味!快快滚出山去!莫要玷污了这栖霞山的清净地!”
言罢,不再给玉阳子任何求饶的机会,
青云子怒斥一声,大袖一挥!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瞬间裹住玉阳子。
玉阳子只觉周身法力如同被铁闸锁死,瞬间沉寂下去,再无半点感应。
如同幻影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破旧肮脏的乞丐装束,
蓬头垢面,与先前那“老乞丐”一般无二。
“不——!”
玉阳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
整个人便被那袖风卷起,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栖霞殿,
划过道观上空,在无数道士惊骇的目光中,径直飞越山门,
向着山下翻滚而去,转眼消失在了云雾山林之中,
只余一声悠长凄厉的哀嚎,久久回荡在山谷间。
青云子灵威浩荡,殿内气息骤凝,如渊临峙。
“请祖师息怒!
所有人都被祖师这雷霆手段震慑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青云子独立殿中,胸中怒气随着这一袖挥出,
似乎宣泄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郁与悲凉。
此番归来,所见所闻,实在触目惊心。
道统传承,竟糜烂至此!
默然良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尊属于自己的、熠熠生辉的鎏金法像,
又想起那老道偈语中的“黄金殿里拜阿谁”
想起如今道观风气。
终于,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都起来吧。”
青云子声音有些疲惫。
众人依言起身,仍不敢抬头。
青云子目光如寒潭般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徒子徒孙,
最终定格在一位站在靠前位置、面相敦厚、眉宇间犹存一丝清正之气的老道身上。
此人道号明真,乃是玉阳子的师叔辈,
观中现存为数不多、仍守着清苦自持、早晚课诵不辍的老修行。
因其性子耿直,看不惯玉阳子近年来愈发偏离清修本旨、汲汲营营于外务的行径,
曾数次私下直言劝谏,言道“道观之本在传道清修,
非在广纳金银”、“奢华外相易蚀道心”。
实则心中十分不喜,嫌其迂阔,不识时务。
为堵其口,也碍于辈分,便将其安置在经主之位,
名义上尊其负责保管、校勘与讲解《道藏》经典,
令其整日与故纸堆为伴,远离观中实际经营与核心决策。
此刻,明真道人在殿中,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既有对祖师显圣的无限敬畏,也有对道观风气败坏至此的痛心,
更有一丝对玉阳子终食恶果的复杂叹息。
低着头,并未因自己曾坚持清流而显露出丝毫矜色,
反而因未能更早、更有效地劝阻玉阳子而深感惭愧。
青云子的目光在明真身上停留片刻。
殿中其余人等,或油滑,或惶恐,或目光闪烁,
唯有此人,眼中悲悯多于恐惧,沉静多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