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分成三个小队,每队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一个向导,开着一辆越野车,带着简易设备,深入各个放牧点。
阿依古丽也带着翻译团队加入,解决语言沟通问题。
在一个放牧点,周易遇到了感人的一幕。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听说有医生来,让孙子牵着马走了十几里路赶来。
“我阿帕说她心慌,夜里睡不着。”孙子说。
周易给老奶奶做心电图,结果让他心惊——广泛前壁心肌缺血,随时可能心梗。
“得马上去医院。”周易严肃地说。
老奶奶却摇头:“不去,我老了,该回草原了。”
奴尔巴哈提走过来,蹲在老奶奶面前,用哈萨克语轻声说了很久。
周易听不懂,但看到老奶奶的表情从抗拒到犹豫,最后点了点头。
“你说了什么?”事后周易问。
“我说,您不是想看着孙子娶媳妇吗?
治好了病,能多看好几年。”
奴尔巴哈提平静地说:“牧民的逻辑很简单,治疗要有意义。
如果只是延长几天痛苦的生命,他们宁愿不要。
但如果能看到孙辈成家立业,他们就愿意。”
周易若有所思。这不仅是医疗问题,更是文化问题。
流动筛查进行了两周,团队跑遍了塔城地区的七个团场。
最远的放牧点,车开不进去,他们背着设备徒步两小时。
小马累哭了:“师兄,这也太苦了。”
古丽巴哈拍拍她:“姑娘,牧民生病了,要走更远的路去看病。咱们走这点路,算啥。”
筛查结束后,治疗和随访成了新难题。
“不能查完了就不管,得建立健康档案,定期随访。”
筛查结束后的第七天,周易面对着一千多份健康档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周医生,这是要随访的全部名单。”
古丽巴哈把厚厚一沓纸质记录放在桌上,“九十二个确诊患者,一百三十五个疑似,还有八百多个需要定期观察的高危人群。”
小马在旁边补充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我们只有六个人。
就算每天随访二十个,全部跑一遍也要两个月。
而两个月后——”
他指着窗外,“大部分牧民已经转场到夏牧场了,我们今天记录的地址全都失效。”
蒙古包里一片沉默。
周易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那上面是他精心设计的电子健康档案系统,在大连医院成功应用的信息化方案,界面友好,功能完善,支持远程更新和实时同步。
“我们可以先录入系统,然后”
阿依古丽轻声说:“周医生,上次市医院的专家来,也带了一套电子系统。
他们在牧区待了三天,一份档案都没录进去,因为一直没信号。
“那以前是怎么做的?”他转向老牧医。
他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磨损得看不清字样。
“这是我的档案库。
阿合买提,高血压,春天转场后容易头晕,爱吃咸茶。
巴哈古丽,冠心病,不能走远路,大儿子在县城工作,每月15号回来送药”
周易凑近细看。
“这样记,您怎么保证准确性?”周易忍不住问。
“我不保证准确性,我保证可及性。”
老牧医平静地说:“在大医院,病历是为医生写的,要精确、规范。
在草原,健康记录是为病人写的,要实用、易懂。”
“那您的建议是?”
老牧医展开一张手绘的牧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迁徙路线。
“我们需要一个双档案系统。一轨,是纸质的、可以跟着牧民走的健康账本;另一轨,是电子的、便于统计分析的数据库。”
“但信号问题怎么解决?”
“分段解决。”
老牧医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牧民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他们定期去集市,去乡镇买东西,送孩子上学。
在这些有信号的地方,我们可以集中录入数据。”
“对!就像草原上的水洼,虽然不连续,但足够马匹一路喝到目的地。”
盛夏七月,阿尔泰山脚下的牧场绿得晃眼。
哈丹巴特尔正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突然胸口一阵绞痛,他踉跄着扶住马鞍。
“阿爸!”
十六岁的儿子巴特尔见状,慌忙从怀里掏出手机联系牧医。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位置症状”
对讲机突然炸响:“周医生,奴尔医生,哈拉峻牧区有人胸痛,疑似心梗!”
奴尔巴哈提已经从马厩牵出两匹马。
他一边检查马鞍袋里的药品,一边用流利的汉语说:“心电图机、硝酸甘油、阿司匹林、氧气瓶,都齐了。要走达坂,马比车快。”
周易看了眼地图,要翻越海拔3200米的克孜勒达坂,徒步路段至少五公里。
“走!”他背上药箱翻身上马。
山路比想象的更陡。
简易心电图机装在特制防震箱里,但在第三个陡坡处,马匹一个趔趄,箱子重重撞在岩石上。
“完了。”
周易打开箱子时,屏幕漆黑一片,怎么按开关都没反应。
奴尔巴哈提看了眼天色:“还有三公里,不能折返。”
周易深吸一口气,从药箱底层掏出听诊器。
“靠它了。”他把听诊器挂上脖子。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赶到时,哈丹巴特尔已经面色青紫,呼吸急促。帐篷里围着的家人个个面色惨白。
周易跪在毡毯上,听诊器贴在患者胸口。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羊群的叫声。
“心率120,奔马律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