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专班送来的核查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谁都看得出,她不高兴。
听到动静,她抬眼瞥了郭铭一下,没寒喧,只淡淡说了句:“坐吧。”
语气平平淡淡,可郭铭心里一紧。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解,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他小心翼翼坐到对面沙发上,双手捧着书面材料,身子前倾,姿态放得很低。
没等李小南开口,他就急着解释,语气又恳切又慌:“李市长,您听我说,住建局这次的问题,真跟我没关系。
我从没伸手捞过好处,也没掺和过建工圈子的那些事,更没私下给人打过招呼、批过条子。”
这是实话。
从头到尾,他只是不想卷入是非,不想得罪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所以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
“市长,我上任快两年了。说句心里话,局里资质审核的那些猫腻、本地企业的特权,说不知道是假的。但我真没插过手……”
在李小南越来越冷的目光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
郭铭刚露出一丝喜色,就被她接下来的话砸得哑口无言。
“你或许没伸手捞好处,但你别忘了,你是市住建局局长,是宜城建筑行业的主管领导,手里握着审核、监管的实权。
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失职,更是对别人违法违规的纵容。”
郭铭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想起市长之前的提醒——自己终究还是为‘明哲保身’买了单。
一片沉默中,秘书陈晨推门进来:“市长,开会时间到了。”
李小南神色淡然,连馀光都没再分给呆若木鸡的郭铭。
在她眼里,掌权者的不作为,从来就不无辜,更不值得同情。
她利落起身:“走吧。”
说完径直往外走,把失魂落魄的郭铭一个人晾在了沙发上。
进入第四季度,又恰逢重要全会召开在即,从上到下的工作节奏一下子绷紧了。
李小南和雷鸣都忙得团团转,会议一场场开,省里的任务也是层层往下压,落到地市一级。
各地市都在赶工期、抢进度,一边要保全年经济指标,一边迎上级专项督查。
信访维稳、民生保障几项工作叠在一起,整个体制内风声越来越紧,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违纪、敷衍了事。
也正是在这种大氛围下,专项专班的工作没受外界干扰,稳扎稳打,一步步走完取证、约谈、梳理脉络的全过程,正式进入收尾定案阶段。
专项专班的核查结论和处置决定,最后在市政府官网低调公示,没有大张旗鼓的通报,没有轰轰烈烈的宣传,甚至连媒体报道都只是一笔带过,透着一股点到即止的仓促。
处置结果看似严厉,细品却处处留了馀地。
韩峰被撤销交易中心主任职务,给予党纪政务处分,却未移交司法机关,只定性为‘徇私违规、履职失当’。
郭铭被免去住建局局长职务,记大过处分,调到市文档馆坐冷板凳,公职还留着。
住建局和交易中心那些涉事的底层经办人,大多是记过、调岗的轻罚,分管副科长也只是降职使用,没再往下追。
鼎盛建工这类被查出资质不全、业绩造假的企业,仅被取消一年竞标资格,并处以数额不大的行政处罚。
唯有华宇建设,顺利恢复投标资格,算是这场核查中唯一明确的‘赢家’。
消息一传开,令不少人大失所望。
毕竟李小南自打来了宜城,一直以铁腕着称。
刚一上任,就开设市民问政节目,整顿机关作风,严查懒政怠政,把宜城这摊死水彻底搅活了。
这次严查招投标,很多小企业都对她抱了很大期望。
处理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其中反差,更显得处理结果不尽如人意。
就连华宇建设的林舟,收到恢复投标资格的通知时,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柄通知搁在办公桌一角。
他是外来企业,本来就没对地方政府抱太大期望。这处置结果虽然不及预期,失望也就不那么明显。
对他而言,能恢复投标资格,就已经达到了最初的目的。
至于那些深层的利益纠葛、官员处置轻重,终究不是他一个外来企业能左右的。
倒是一直帮他收集举报材料、跑前跑后的小张,得知处置结果后,气得满脸通红,一进办公室就忍不住愤愤不平:
“林总,这帮当官的,都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当初专班进驻的时候,多大阵仗啊,又是查台帐又是约谈人,亏咱们还以为宜城政府真不错呢。结果呢?也就那样。”
林舟抬眼看了看气冲冲的小张,缓缓抬手示意他冷静:“小张啊,你还是年轻。以后见得多了就知道了,这种气,你生不过来。”
小张愣了一下,还是有点不服气:“林总,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林舟无奈:“那你还想怎样?差不多得了,赶紧去准备后续材料。”
“还准备啊?”
小张一愣,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犟劲儿:“林总,咱们都把事儿捅到了省里,处置结果都这样敷衍。
就算咱们恢复了资格,真能公平竞标吗?
我感觉,根本投不上!他们肯定还会偏袒本地企业,又得白费功夫。”
林舟闻言,手指轻轻摩挲着钢笔。
小张是话糙理不糙,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
以眼下的处置力度,宜城本地建工圈子的根基没动,那些隐藏在背后的人脉和利益关系还在。
就算华宇资质齐全、准备充分,想要在竞标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