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但何福平要是被蜇了,或者为了保护高小蝶受伤……
何青萍的手指轻轻抚过木棍的尖端。够尖了,轻轻一捅就能把蜂巢捅下来。
至于何福平会不会去后山?她早就想好了。宴席那天人多,孩子们肯定会到处跑。她可以怂恿几个小孩去后山摘野果,再“不小心”说漏嘴,让何福平去找他们。
一环扣一环。
她把木棍藏到炕席下面,躺回被窝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何福平被野蜂追赶、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高小蝶那张又黑又瘦的脸……
何青萍笑了,无声地笑了。
周二下午,何天培请假打算回趟何家村。
他没直接回何家老宅,而是先去了钢厂家属院三弟何天良家。
何天良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大哥来了,连忙放下斧子:“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何天培把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布兜,“这是双凤让我带的,一点玉米面,还有半斤红糖。给春燕补补身子。”
何天良接过东西,手有些抖:“大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何天培拍拍他的肩,“春燕呢?”
“在屋里躺着呢,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何天良压低声音,“大夫说胎位不正,让多休息。”
何天培皱了皱眉:“钱还够用吗?”
何天良低下头,不说话了。
堂屋里,叶春燕听见动静,挣扎着要起来。何天培连忙说:“躺着别动。”
他走进屋,看见叶春燕躺在炕上,脸色苍白,肚子高高隆起。四个闺女围在炕边,来儿正在给母亲喂水,念儿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迎儿——那个变成哑巴的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伯,招儿的位置空着。
何天培心里一酸。
“大哥……”叶春燕声音虚弱,“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何天培在炕沿坐下,“身子怎么样?”
“还……还行。”叶春燕勉强笑了笑,“就是这孩子闹腾,夜里睡不好。”
何天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零钱:“这是七十块钱,你们拿着。春燕生孩子要花钱,四个孩子也要吃饭。先把外债还上一点,之后就好点了。”
何天良跟进来,看见钱,愣住了:“大哥,这钱……”
“是那个临时工名额换的。”何天培说,“禄平用不上了,我转手卖了二百二。一百给爹,让他还天佑的债。这七十,你们拿着。”
叶春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哥……这……这我们不能要……”
“拿着。”何天培把钱塞到何天良手里,“我知道你们难。上半年三个孩子生病,花了那么多钱,家底都掏空了。这钱不多,但能应应急。”
何天良攥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眼圈红了:“大哥……我……”
“什么都别说。”何天培站起来,“好好照顾春燕,照顾好孩子。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离开三弟家,何天培才骑上自行车往城郊何家村走。
张翠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大儿子来了,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鸡食盆,快步迎上来:“天培!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想通了?”
何天培看着母亲急切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妈,进屋说。”
堂屋里,何明显正在编筐,看见大儿子来了,点点头:“坐。”
何天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爹,妈,这是那个临时工名额换的钱。一共二百二,这一百给你们,还天佑的债。”
张翠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拿钱:“还是老大懂事!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妈。”何天培按住钱,“这钱是给爹的,让爹每个月还债用。不是给天佑的。”
张翠花脸色变了:“有区别吗?不都是还债?”
“有区别。”何天培声音平静,“给爹,是儿子孝敬父亲。给天佑,是纵容他继续胡闹。”
“你!”张翠花急了,“他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是亲弟弟,我才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何天培看向父亲,“爹,天佑需要的是教训,不是帮扶。这次您帮他兜底,下次他还会犯。”
何明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天培说得对。”
“老头子!”张翠花尖叫,“你怎么也……”
“闭嘴!”何明显厉喝,“天佑变成今天这样,就是你惯的!三十多岁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闲,还欠下六百块钱的赌债!这是人干的事吗?”
张翠花被吼得一愣,随即哭了起来:“我……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何天培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硬起心肠:“妈,那名额我已经卖了。钱分了三份,一份给爹还债,一份给了天良家,他们现在确实困难。”
“给了天良?”张翠花止住哭声,“凭什么给他?他不就是个绝户头……”
“天良再不好,也从没给家里添麻烦。”何天培站起来,“春燕马上要生,四个闺女要养,他就这回走差了路。咱们不帮,谁帮?”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妈,您要是真为了天佑好,就让他吃点苦,长点记性。机械厂那个名额,他干不了。我打听过了,厂里最近在招搬卸工,力气活,一天八毛钱。天佑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他问问。”
说完,他推着自行车走了。
张翠花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一百块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何明显拿起钱,仔细数了数,然后包好,放进柜子里。
“这一百块钱,够还十个月的债。”他喃喃自语,“十个月……看天佑能不能改吧。”
窗外,何青萍蹲在窗根下,把屋里的对话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