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雪下得比汴梁更猛。
史进率梁军主力抵达城下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城头没有旌旗,没有守军,甚至连一声弓弦响动都没有。
高大的城墙在雪幕中沉默矗立,城门虚掩着,被北风吹得不时开合,发出吱呀的呻吟。
韩世忠率前锋入城查探。
半个时辰后,他策马返回,面色凝重:
“陛下,是座空城。”
“空城?”史进勒住战马,眉头紧锁,“金军和楚军……”
“都撤了。”韩世忠沉声道,“据城中残存百姓说,昨夜三更时分,两支人马先后出城。楚军向南,金军向西。撤得极有章法,辎重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宫里……嫔妃宫女被杀了一部分。赵佶和赵桓、张叔夜及宗室全被掳走。金军撤前,还在宫中各处泼了火油,幸而雪大未燃起来。”
史进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座千年古都。
雪片落在他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
“追。”史进吐出这个字时,口中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韩世忠,你率骑兵追西路金军。关胜——”
“陛下且慢。”
朱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军师策马上前,与史进并辔而立,望着洞开的城门:“臣以为,不宜追击。”
“为何?”史进转头看他,“金军携掠二帝及宗室,行动必不迅捷。楚军南逃仓促,正是衔尾追杀之机。”
朱武摇头:“正因如此,才不能追。”
他指向西方:“金军虽携俘虏,但完颜粘罕是一员老将,既敢西撤,必已安排断后精兵。我军若追,需在雪地中长途奔袭,待追上时已成疲兵,而金军为护俘虏、为求生路,必做困兽之斗。”
又指向南方:“王庆虽败,楚军主力犹在。南去是其经营多年的宛、邓诸州,山川险峻,易守难攻。我军现在深入,也难以取胜。”
雪越下越大,落在朱武肩头,也落在史进握缰的手上。
“陛下,”朱武声音压低,“此战我军虽胜,亦折损数千。如今将士疲惫,粮草转运艰难。若分兵追击,无论哪一路遇挫,都将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此时求稳,胜过求全功。”
史进久久不语。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下令追击——二帝在手,这是多大的筹码?
王庆溃逃,这是多好的战机?
但最终,他松开了紧握的缰绳。
“传令,”史进声音平静,“全军入城,整饬防务,安抚百姓。另派哨骑向西、向南各探五十里,查明敌踪即可,不必接战。”
韩世忠抱拳:“末将领命。”
梁军入城时,雪势稍歇。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长街两侧竟跪满了百姓。
当黑甲红袍的梁军队伍经过时,他们仍匍匐在地,以额触雪。
“谢好汉杀退金狗——”
“梁山大头领万岁——”
呼喊声起初零星,渐渐连成一片。
洛阳城虽未被屠,但金军、楚军先后揉躏,城中早成地狱。
如今这支传说中大破金军的兵马入城,于他们而言,便是救星。
史进骑马走在最前。
他能看见那些眼中混杂的恐惧、期盼、感激,还有深深的疲惫。
看见有孩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看见老妇蜷缩在残垣下,身上只盖着破草席。
他勒住马,对身旁的柴进沉声道:“柴大官人。”
“臣在。”
“即刻统计我军现有粮草,”史进目光扫过长街,“分出三成——不,四成,于城内设粥棚施粥。每户按人头领粟米三升,盐半两。孩童与老者加倍。”
柴进一怔:“陛下,我军粮草亦不宽裕……”
“照做。”史进打断他,又看向另一侧,“陶宗望。”
陶宗望在梁山时就是主持营建工作的:“臣在。”
“你带五千士卒,为百姓修补房屋。不必讲究,但求能遮风挡雪。所需木料、茅草,先从军中备用物资调用。”
“遵旨!”
史进继续下令:“传令各营,每营抽调一都士卒,往城外各处砍伐枯木,劈作柴薪,分送百姓家中。”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砍柴需往远山去,近城林木不得滥伐,留待春日。”
一道道命令传下,跪在街边的百姓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感激之声。
许多人以头抢地,哭声与谢声混成一片。
吴用在一旁轻声道:“陛下仁德,必得民心。”
史进摇头:“不是仁德,是责任。”他望着那些百姓,“他们跪的不是我史进,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王庆虽未屠城,但金军洗劫、严冬饥寒——若不施救,这么大的雪,只怕有许多的人见不到明天了……。”
队伍继续前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这座曾经与长安齐名的东都,如今满目疮痍,唯有宫城方向那一片连绵殿宇,在雪中仍显巍峨。
队伍行至宫城前。
五凤楼高耸,虽经战火,重檐歇山顶的轮廓依旧庄严。
城门洞开,可见其内重重殿阁。
这是宋太祖赵匡胤当年亲自督建,赵佶时又大加修缮的西京皇宫——如今,空空荡荡地等在这里,等一个新的主人。
明堂殿是宫城正殿。
当史进踏进这座广袤达“十六里”的宫殿群时,饶是他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心中震动。
殿宇连绵,廊庑环抱,虽因战乱略显箫条,但规模气度,远非梁山聚义厅可比,甚至比汴梁皇宫更显恢弘。
赵构跟在史进身后半步,一直低着头。
直到走进明堂殿前的广场,他才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父皇曾耗费五年心血扩建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