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哪里知道,此刻邓县城外东北五里处的密林中,张宪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静静望着城中升起的无数火光。
“鱼儿进网了。”陆文龙在他身侧低声道。
张宪点点头,目光沉静如渊:“告诉各军,按计划行事。寅时三刻,收网。”
寅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邓县城中,楚军大多已寻了地方歇息。
连续行军、入城安顿,士卒们早已疲惫不堪,东倒西歪地睡在街道、屋檐下。
只有少数巡逻队在城中走动,脚步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
王庆住在县衙后堂,和衣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寇烕的疑虑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隐隐不安。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太静了。静得反常。
就在这时——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仿佛九天惊雷砸在城东。
紧接着,西面、北面炮声接连炸响,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火光在黑暗中迸现,映红了半边天。
“敌袭——!!!”
凄厉的嘶喊从四面八方响起。
城中顿时大乱,睡梦中的楚军士卒仓惶爬起,胡乱抓起兵器,茫然四顾。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整队,但炮声太密集,火光太刺眼,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王庆一脚踹开房门,冲出后堂,脸色铁青。
他听到了,炮声来自城外——东、西、北三面都有!
张宪根本没走,他在城外设伏!
“中计了!”寇烕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帽子都歪了,“大王,快下令出城!城中狭窄,大军展不开,若被围住……”
“闭嘴!”王庆暴喝,眼中凶光闪铄。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怒,迅速判断形势。
三面炮火,唯独南面寂静——这是故意留的生路,还是另有埋伏?
但此刻已容不得多想。留在城中就是等死。
“传令全军,即刻出南门,向南突围!”王庆翻身上马,拔刀在手,“前军、中军开路,后军护住辎重!快!”
命令在混乱中艰难传递。
楚军如没头苍蝇般涌向南门,人挤人,马踏马,哭喊声、咒骂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不时有炮弹落入城中,炸起一片血雨残肢。
王庆在亲兵死命护卫下冲向南门,回头望去,邓县城中已是一片火海。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张宪……好狠的算计!
楚军狼狈不堪地冲出南门,沿官道向南狂奔。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更添几分仓惶。
行了约三里,前方地形渐阔,是一片收割后的麦田。
王庆稍稍松了口气——到了开阔地,大军便能展开,就算有埋伏,也有一战之力。
就在这时,晨雾深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散乱的马蹄,而是整齐划一、沉重如闷雷的轰鸣。
那声音初时遥远,随即迅速逼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斗。
“什么声音?”有楚军士卒惊恐四望。
王庆勒住马,眯眼望向雾霭深处。
只见一片黑影从雾中缓缓浮现,越来越清淅——那是骑兵,但又不是普通骑兵。
三马并排,人马皆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
“铁……铁浮屠?!”楚军是见过金军的铁浮屠的。
王庆瞳孔骤缩。
“结阵!长枪手上前!弓弩手准备!”他嘶声大吼,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楚军仓促间试图结阵,但刚从混乱中逃出,队形松散,军官的命令往往传不到一半就被恐慌淹没。
前排的长枪手哆哆嗦嗦地举起长枪,后排的弓弩手慌乱地搭箭上弦。
陆文龙一马当先,身披鱼鳞重铠,手中双枪交叉胸前。
面甲下,他的眼神冰冷如铁。
“破阵!”
他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全军。
“轰——!”
两千连环马骤然加速!
铁蹄踏地,尘土飞扬,沉重的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他们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朝着楚军尚未成型的阵线狠狠撞去!
“放箭!放箭!”楚军军官绝望地嘶喊。
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出,大多叮叮当当地打在重甲上弹开,少数插进甲缝,却无法阻挡那堵钢铁城墙的前进。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砰!!!”
血肉与钢铁轰然相撞!
最前排的楚军长枪手连人带枪被撞飞,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
连环马的速度不减,长矛突刺,狼牙棒横扫,铁骨朵砸下……楚军阵线如纸糊般被撕裂,惨叫声响彻原野。
王庆看得目眦欲裂。
他的精锐早折在洛阳,剩下的多是新募之兵,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不要乱!两翼包抄……”他试图组织反击,话音未落——
左右两翼,雾霭中又杀出两支轻骑!
两支轻骑如两把快刀,从侧翼狠狠切入楚军阵中,专挑薄弱处下手,箭矢如蝗,刀光如雪。
楚军彻底乱了。
前有连环马碾压,左右有轻骑袭扰,士卒们惊恐地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大王!顶不住了!快走!”寇烕扯着王庆的马缰,声音都变了调。
王庆看着眼前溃败的景象,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走?往哪儿走?
他终究是枭雄,咬牙下令:
“向南冲杀出去!”
就在这时,东、西两个方向,战鼓齐鸣!
“梁”字大旗从晨雾中次第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