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殿内,檀香袅袅。
鎏金仙鹤灯树上的烛火因门窗缝隙透入的秋风而微微摇曳,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五名身着绛紫袍服的小太监低眉顺目,捧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为史进及四位重臣更换了已微凉的热茶。
青瓷茶盏与托碟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换罢茶,太监们躬身倒退,直至殿门处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厚重的帷幔之后。
殿门重新合拢,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
“陛下,诸位,”朱武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淅,“如今西北我大梁有两位经略使。一位是泾州经略使曲端,一位是京兆府经略使吴璘。”
他略作停顿,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事权不统一,各自为政,难以形成合力。此其一弊。”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更紧要者,据臣所知,当年赵宋时,吴家兄弟曾在曲端麾下为将,其间……有些旧怨嫌隙。”
吴用闻言,眉头微蹙。
“将帅不和,乃兵家大忌。”朱武的声音沉了下去,“尤其在强敌环伺的西北边陲。如此局面,如何能集合整个关陇之力,对抗如狼似虎的西夏?”
“故臣以为,当撤销京兆府的经略安抚使司建制。”朱武转身,目光灼灼,“将整个西北边事的统辖之权,集中于泾州经略府!由曲端统一节制西北诸军。如此——”
他提高了声调,一字一顿:“纵使我大军主力北伐中原,无暇西顾,只要泾州经略府在,防线固若金汤,虽未必能攻灭西夏,但足以将其铁骑牢牢挡在横山之外,保关中无恙!”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
史进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盏,揭盖,轻轻吹开浮叶,啜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朦胧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雾气后格外明亮。
半晌,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准。”史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依朱相之意,集成西北兵权。曲端依旧为泾州经略使,总揽对西夏军事。”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吴璘,调任泾州督护,郭浩依旧为参军,宣赞还任司马,掌军法督查。原京兆府经略府所属其馀将佐,悉数调回洛阳,听候朝廷另用。”
此言一出,朱武先是一怔。
他急急上前半步:“陛下!臣方才提及,吴家兄弟与曲端素有旧怨,此事关陇军中几乎人尽皆知。让吴璘去做曲端的副手,这……恐生龃龉,反误边防大事啊!”
史进抬了抬手,示意朱武稍安。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微不可察的弧度,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四人,最后停留在朱武写满忧虑的脸上。
“朱相,”史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悠远的气息,“可曾读过三国?”
朱武一愣:“三国史籍,臣自然……”
“那朱相必定记得,”史进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建安年间,那一年我忘了。曹操命张辽、李典、乐进共守合肥。那张辽与李典,是否和睦?”
吴用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公孙胜捻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史进不待回答,自顾说了下去:“书上说,张辽、李典不和,军中都知道。然而合肥一战,孙权率十万大军来攻,正是张辽与李典——这两个互不相能的将领——并肩携手,以区区七千守军,破敌于逍遥津,杀得江东人人胆寒,以至‘江东小儿闻张辽名,夜不敢啼’。”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静,却字字千钧:“曹操难道不知二人有隙?他知。但他更知,张辽之勇,李典之稳,皆是国家栋梁。大敌当前,私怨须让于国事。他将他们放在一处,不是要他们相亲相爱,是要他们各展所长,共御外侮!”
史进站起身,走到朱武身侧。
“今日之曲端、吴璘,尤如昔日之张辽、李典。曲端性烈如火,用兵奇险,善攻;吴璘沉稳缜密,长于守备,善守。二人确有旧隙,但正因如此,我才偏要将他二人绑在一处!”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微风,烛火为之摇曳。
“我相信,”史进的目光如电,扫过卢俊义、吴用、公孙胜,最终落回朱武脸上,“只要西夏铁骑叩关的烽火在泾原燃起,只要胡马即将践踏的是他们共同守护的关中土地、父老家小——曲端和吴璘,就绝不会让私怨误了国事!他们必能如张辽、李典一般,放下成见,同心协力,将西夏人死死挡在国门之外!”
寂静。
深沉的寂静笼罩着紫微殿。
卢俊义怔怔地望着史进,胸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
吴用看向史进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叹服,更有一丝……恍如隔世的感慨。
他想起当年梁山之上,当今陛下,武艺有两下、义气干云,但是对于运筹惟幄、引经据典上,却并非所长。
如今……他竟能在戎马倥偬、日理万机之中,将史籍典故信手拈来,且用得如此恰切、如此深刻!
朱武更是僵立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涌回。
他自诩熟读兵书史册,智计深远,却未曾想到,陛下竟能从数百年前的旧事中,提炼出如此精辟的用人之道。
这已不是简单的“知人善任”,这是对人性、对局势、对历史的通透洞察!
公孙胜缓缓睁开眼,拂尘轻摆,无声地唱了个喏。
道心通明,此刻他只在陛下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武勇与权谋的、属于开创之主的格局与智慧。
史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