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胡坡的寒风似乎都被战场上蒸腾的血气染得黏稠。
完颜兀术端坐在北坡高地的狼头大纛下,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南面。
他看到了。
梁军的左翼,鲁智深、武松的步兵死死绞住了蒙古狼骑;
右翼,杨雄、袁朗的步卒如铜墙铁壁般挡住了签军的冲击,索超、杜坣的轻骑正象两把弯刀,试图包抄常胜军的侧后。
而中军——那面刺眼的黄龙大纛下,似乎只剩下内核的亲军,以及那支刚刚击退常胜军前阵、正与郭药师部缠斗的虎豹营。
机会!
完颜兀术猛地挺直脊背,胸中那股被史进羞辱、被战场僵局煎熬的恶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口。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却带着斩铁截钉的决绝,“刘豫所部宋军,全军压上,直扑梁军中军黄龙纛!渤海步卒紧随其后,一举荡平梁山贼寇中军,活捉史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肃立的女真将领们那一张张紧绷的脸,最终落在自己身后那片沉默如山的玄甲数组上——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一万三千女真本部精兵,以及仅剩的两千铁浮屠。
“女真儿郎……”完颜兀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暂不动。”
身旁的完颜阿鲁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急怒:“四哥!”
“闭嘴!”完颜兀术低喝,目光冷厉如刀,“你看不清吗?这一仗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刘豫、郭药师、合不勒……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如果在这里把咱们女真最后的本钱拼光——”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从齿缝间挤出,“那就算杀退了史进,这河北大地,乃至燕京,将来是谁说了算?”
完颜阿鲁补张了张嘴,看着四哥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权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不甘地捶了下自己的大腿。
军令已下。
“呜——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以前所未有的凄厉响彻金军左翼。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穿透喧嚣的战场,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刘豫军阵中,一面“云”字将旗率先破阵而出!
“大宋的将士们!”云天彪身着精良的山文甲,手中一杆鎏金凤嘴刀高举向天,刀锋直指南方那面猎猎飘扬的明黄龙旗:“梁山贼寇杀我子嗣,毁我家园!今日,随某踏平贼阵,诛杀史进,为云龙报仇!为死去的袍泽报仇!杀——!”
“报仇!”
“杀史进!”
仇恨的火焰瞬间被点燃。
八万宋军爆发出惊人的声浪。
他们不再保持严整阵型,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漫山遍野,以最简单粗暴的人海之势,朝着梁军中军汹涌扑去!
刘广、陈希真、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一面面将旗在冲锋的洪流中起伏。
苟桓挥舞双铜,祝永清挺枪疾驰,女将陈丽卿弓如满月,风会、傅玉、金成英等将各率本部,如同无数股导入主流的浊浪。
栾廷玉眼神复杂,却也被裹挟在洪流中前进。
闻达、李成等原宋军降将面容紧绷,只能随波逐流。
整个宋军前锋,如同一个巨大的、愤怒而混乱的拳头,狠狠砸向梁军看似单薄的中军!
大地在践踏下发出沉闷的呻吟,烟尘冲天而起,屏蔽了半边天空。
梁军中军,黄龙大纛之下。
史进握紧了手中的马缰,看得清那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兵潮。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由亲兵拄着的自己 的三尖两刃刀。
一股久违的、混杂着热血与暴戾的战意从心底升腾。
他是马上的皇帝,更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史大郎!
“韩帅!”史进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亲率……”
“陛下!”韩世忠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他侧身拱手,目光清澈而冷静,仿佛眼前排山倒海的敌军不过是棋盘上待落的棋子。
“请陛下稳坐中军,持纛旗,镇三军!此战关键,中军不能动摇!至于冲锋陷阵——”
韩世忠猩红披风在风中扬起,他目光如电,“大纛传令,铁骑军出击,正面冲击伪宋军!”
呼延灼一看大纛旗的旗语,双眼精光爆射,右手的四尺二寸浑铁鞭与左手的三尺八寸鞭重重交击,发出“铛”的一声震响,火星四溅。
当即,双鞭前指。
韩滔挺起枣木槊,彭玘扬起三尖两刃刀。
八千铁骑开始缓缓激活。
起初是慢走,铁甲摩擦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战马喷着响鼻,马蹄叩击冻土,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咔嗒”声。
骑士们伏低身体,长矛放平,矛尖汇聚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死亡森林。
加速。
小跑。
铁蹄声变得密集,大地开始轻微震颤。
疾驰!呼延灼一声暴喝:“大梁——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怒吼声压过了一切!
八千铁骑如同终于挣脱锁链的洪荒巨兽,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马蹄声汇成连绵不断的恐怖雷鸣,钢铁的洪流奔涌向前,赤色的披风在身后拉成一片燃烧的怒潮!
他们排成最经典的楔形突击阵,呼延灼是锋尖,韩滔、彭玘为两翼,如同一柄烧红的巨锥,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喧嚣混乱的宋军人海!
铁骑军动了,韩世忠有对中军诸将道:“其馀各部,整军列阵,紧随铁骑军之后!铁骑破阵,步兵随我两翼收割!”
“遵命!”
史进看着韩世忠冷静如水的侧脸,胸中翻涌的热血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他重重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膀:“良臣,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