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已经血流成河。
柴进手里的刀又卷了刃,握柄处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他没有合过眼。
身边的亲兵换了一拨又一拨。
最早跟着他的那三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还都带着伤,站在他身侧摇摇欲坠。
“通判!”刘洪道的声音从西侧传来,沙哑得象破锣,“西门的西贼又上来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柴进猛地转头。
西门城楼处,黑压压的西夏兵正在翻越箭垛。
守军的身影在那片青色浪潮中越来越稀疏,象是被潮水吞没的礁石。
“调人!”他吼道。
“没人了!”刘洪道跟跄着冲过来,浑身浴血,左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箭杆随着他的跑动一颤一颤,“能上的壮丁都上来了,现在只有老人、女人、半大孩子……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是西贼太多了。
可是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可是……
柴进沉默了。
他望向城下。
城外,那面巨大的“夏”字帅旗依旧立在土丘上,旗下那个金甲身影依旧勒马而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三天三夜,察哥一步都没有退过。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人一波一波填进去,看着城头的梁军越来越少,看着长安城的防御一点一点崩溃。
“他在等。”柴进喃喃道,声音轻得象梦呓。
“什么?”刘洪道没听清。
“他在等我们撑不住的那一刻。”柴进的声音忽然变得平稳,平稳得象刀裁,“他算得很准。”
刘洪道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想说我们还能撑,想说城中还有百姓,想说长安城高池深,西夏人攻不进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都是自欺欺人。
城头忽然一阵骚动。
柴进猛地抬头。
北门方向,又一批西夏兵翻上了城墙。
那面在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下,掌旗的士卒已经被砍倒,一个新的士卒冲上去接住旗杆,随即又被刺穿胸膛。
旗杆倾斜。
那面大旗,眼看就要倒下。
“护旗——!”柴进吼得声嘶力竭。
他自己冲了出去。
脚下踩着的是尸体还是砖石,他已经分不清了。
眼前晃动的是敌人的刀光还是自己的血,他也分不清了。
他只是拼命地向前冲,向着那面即将倾倒的旗帜冲。
忽然,一只粗壮的手臂拉住了他。
“通判!”王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不能再冲了!”
柴进猛地甩开他的手:“滚开!”
王德紧紧的拉着柴进,这个号称“王夜叉”的猛将,此刻眼框通红,声音发抖:“通判!兄弟们都在看着你!你倒了,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柴进愣住了。
他回头望去。
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那些握着锄头的老人、那些满脸泪痕的妇人、那些捡起石块的半大孩子——都在看着他。
他们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有绝望。
但还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柴进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些人看着他,就象看着最后一丝希望。
柴进深吸一口气。
他挣开王德的手,看了眼城下黑压压的敌潮,喊道:“长安不能丢,不能丢,长安丢了,我柴进就只有死在这里!兄弟们,跟我一起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随即,柴进第一个冲了出去。
王德也只好领着仅存的人马紧随在柴进的身后。
城下,察哥望着城头的梁军作困兽之斗,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有意思……”他轻声说,“都是汉人,为什么梁军比宋军顽强?”
他抬起手。
“传令——再加五千——”
话没说完。
忽然,有人惊呼。
“晋王!快看东面!”
察哥猛地转头。
东面,灞上方向。
一道浓烟冲天而起。
那是狼烟。
狼烟在冬日的天空中翻涌,一道接一道,仿佛无穷无尽。
狼烟下,一面巨大的旗帜正在缓缓升起。
明黄色。
那种颜色,在灰扑扑的冬日原野上,刺目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察哥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黄。
那是……
“大梁皇帝的龙纛!”李良辅的声音变了调,“怎么可能?!史进不是在洛阳吗?他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不需要说。
那面旗帜就在那里。
明黄,龙纹,在灞上最高处猎猎翻卷。
旗下,隐约可见无数骑兵列阵,枪戟如林,旗帜如云。
虽然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但那个位置,那个高度,那面旗帜——
察哥的手指缓缓收紧,勒得缰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城头上,有人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卒,正靠着箭垛喘气。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向东面,然后——
他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斗,眼框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滚落。
“通判……”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破锣,却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颤斗,“通判……通判!”
柴进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