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明军安顿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营寨里,一顶顶帐篷中点起了灯火。那灯火昏黄,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跳动,像无数只困倦的眼睛。
伙头军敲响了开饭的锣声。
“铛——铛——铛——”
那锣声在营寨中回荡,穿透帐篷,穿透寒风,钻进每一个明军士卒的耳朵里。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见开饭的锣声了?
这五万明军,自从被赶进舒州,就没有吃过一天饱饭。
别说饱饭了,干饭都没有吃一顿,几乎顿顿是野菜。
野菜挖光了,就喝水。
水喝得肚子鼓鼓的,还是饿。
此刻听见这锣声,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伙房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那队伍很长,从伙房门口一直排到寨栅边,弯弯曲曲,象一条饥饿的蛇。
伙房里,热气腾腾。
几十口大锅同时煮着,锅里是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粟米粥,粥里还掺着切成碎丁的咸肉,那肉香混着米香,飘得满寨都是。
旁边的大筐里,堆满了杂面饼子。
那饼子金黄焦脆,还冒着热气,一个足有半斤重。
负责打饭的梁军伙头军站在锅前,手里拿着大勺,一勺一勺地往那些递过来的碗里舀粥。
没有人说话。
只有碗勺碰撞的叮当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卒端着碗,站在锅前。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两只手抖得象筛糠——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
伙头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然后他舀了满满一大勺粥,倒进那士卒的碗里。
那粥稠得几乎倒不动,在勺子里颤颤巍巍的,倒进碗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拿着。”伙头军说。
那士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满满一碗稠粥,看着粥里那些切成碎丁的咸肉,嘴唇剧烈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伙头军又拿起两个杂面饼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
那士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饼子的温度通过粗布手套,传进他冰凉的掌心。
那股暖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一直爬进心里。
他的眼框骤然红了。
“多……多谢……”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破锣,轻得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伙头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后面还有人在等。
那士卒端着碗,拿着饼子,踉跟跄跄地走回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都是和他一样从舒州来的明军士卒,都是一样的面黄肌瘦,一样的一把骨头。
那士卒坐下来,把碗放在中间,把饼子分给每人一块。
没有人说话。
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碗粥。
那碗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粥里的咸肉碎丁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油光,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吃吧。”有人说。
于是所有人都低下头,就着碗边,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粥。
那粥很烫,烫得舌头都麻了。
没有人嫌烫。
他们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嚼着,咽着,象要把这些天饿掉的那些顿都补回来。
粥喝完了。
饼子也吃完了。
有人靠着帐篷壁,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许久没有过的满足。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警觉,手按向腰间——空的。
刀没了。
脚步声在帐篷外停下。
“明军的兄弟们。”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不高,却清淅入耳,“我是梁军伙头军,奉吴帅之命,来问一声——饭菜可还合口味?若有不足,明日可改进。”
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合口味?
改进?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兵,从没听说过有人问他们“饭菜可还合口味”。
更没听说过什么“改进”。
当兵的,给什么吃什么,哪有挑的份?
没有人回答。
帐外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说:“既如此,兄弟们早些休息。明日卯时开早饭,仍是粥、饼、咸菜。若有病号,可去营寨东头的医帐——那儿有郎中,专治伤寒发热、刀伤箭创。”
脚步声远去。
帐篷里,长久的沉默。
“睡吧。”终于有人说。
于是所有人都躺了下去,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袍,闭上眼睛。
可没有几个人能睡着。
他们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想着那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
营寨中央,一座最大的帐篷里。
方杰、石宝、邓元觉、司行方、厉天润、王寅、庞万春和郑彪八人围坐在一起。
帐外,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帐内,灯火跳动,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没有人说话。
桌上摆着几碟菜——两荤两素,一壶酒。
那是吴玠派人送来的,说是给诸位将军接风。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
可没人动筷。
良久,石宝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方将军,你说——史进到底想干什么?”
方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几碟菜,望着那壶酒,望着那跳动的灯火。
邓元觉闷声道:“管他想干什么!想要咱们卖命,咱们就给他来个出工不出力!”
司行方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