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史进站在窗前,冬日的阳光通过明纸斜斜照进来,在他玄色的常服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岳飞、韩世忠、吴璘、柴进等一众文武,最后落回卢俊义脸上。
“方腊,”史进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是我大梁必灭之敌。”
卢俊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八个明将,”史进继续说,“方杰、石宝、邓元觉、司行方、厉天润、王寅、庞万春、郑彪——是他方腊麾下最能打的八个,可以说是方腊的顶梁柱。”
他走回案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我现在将他们借来,还有那五万精兵借来,”他的声音放得更平了些,“并不是我大梁缺了他们就不能北伐。”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一动。
史进抬起头,看着他:“卢帅方才问,既然不借也能北伐,为何还要借?”
卢俊义抱拳:“正是。请陛下明示。”
史进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要让他们看到,”他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我大梁的国力雄厚,大梁将士的骁勇。”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五万兵士——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梁才是正统。”
卢俊义的眼睛微微一亮。
史进继续说,声音依旧很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怀柔。怀柔就是要让方腊的将领们感觉到,击败我大梁,他们没有能力;让士兵感觉到,和我大梁厮杀,就是不义之举。”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样的话,我大梁日后进军江南,不说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能少折损些将士,少杀伤些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他们不是女真人。他们是我们的汉家同胞。”
暖阁里,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不是压抑,而是某种被深深触动后的静默。
卢俊义站在那里,望着史进,望着这张从梁山一路走来的脸,望着这双此刻平静如水却藏着千钧重量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泊时,那个少年头领拍着胸脯说“兄弟们跟着我,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的模样。
那时候的史进,年轻,莽撞,一腔热血。
现在的史进,还是那腔热血,却多了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缓缓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郑重:
“臣,受教了。”
那一个揖,比任何时候都深。
朱武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史进面前,抱拳躬身:
“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陛下此战,不仅要灭金虏,更要借消灭金虏之机,攻克明军的心——一箭射双雕。”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钦佩,“臣,着实钦佩之至。”
公孙胜拂尘轻摆,那张清癯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陛下这一手,比贫道当年在九宫山学的那点道术,可高明多了。攻心之法,看似无形,实则最狠。那五万明军在江州听了忆苦思甜,在路上看了百姓箪食壶浆,再到洛阳见了朝廷气象——这颗心,怕是一半已经姓梁了。”
岳飞起身,抱拳道:“陛下用心良苦。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让那八位明将和五万明军将士,亲眼见识见识我大梁的气象。”
韩世忠哈哈一笑,接口道:“鹏举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依我看,不是‘见识见识’,是让他们心服口服!”
吴璘也站起身,年轻的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陛下,臣虽年轻,但也知道攻心之重要。此番北伐,臣愿与诸位大帅同心协力,办好这件大事!”
柴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史进,望着这张越来越沉稳、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脸,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钦佩,有感慨,还有一丝隐隐的……庆幸。
庆幸这人上了梁山;
庆幸这人在陈桥驿推翻了宋江的招安;
庆幸今日,自己还是他的兄弟臣子。
史进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宗颖脸上。
这位刚刚病愈的太尉,面色还有些苍白,却站得笔直。
宗颖察觉到史进的目光,抱拳道:
“陛下,臣虽初到中枢,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治国如同治病,攻心之法,就是治本之药。方腊的明国,病在根基。陛下这一剂药下去,就算一时不死,也元气大伤。待我军北伐归来,再收拾他,易如反掌。”
史进点了点头。
他走回案前,却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
“诸位,”他的声音忽然放轻,轻得象在叮嘱即将出征的兄弟,“先别忙着说钦佩之至。能不能攻克明军的心,还要看你们诸位大帅能不能在北伐之战中杀败金人。我这不过是个想法罢了。”
他顿了顿。
“正好明军八将来了,吴帅也在京城,我就将岳鹏举和韩良臣从前方召回来。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做好这件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目的。当他们到了你们的军中后,你们如何使用他们,什么该让他们知道,什么不该让他们知道——你们心里要清楚。”
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岳飞、韩世忠、吴璘、柴进、宗颖八人同时抱拳躬身,齐声道:
“臣遵旨!”
那声音不高,却整齐有力,在暖阁中回荡。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