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一线鱼肚白越来越亮,将燕赵平原从沉睡中唤醒。
韩世忠勒马立于一处土丘之上,望着身后陆续集结的骑兵队伍。
一夜行军,九十里。
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士卒们满脸尘土,却没有一个人叫累。
“韩帅。”孙立策马上前,抱拳道,“左路已按计划抵达。右路距离此处还有五里,一炷香内可到。”
韩世忠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北方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竖起帅旗。三路骑兵,按品字形展开。左路徐宁、卞祥,往东十八里;右路索超、杜坣,往西十八里。中路随本帅,居中策应。”
“得令!”
令旗挥动。
三路骑兵如同三条巨龙,迅速向三个方向游去。
真定距离燕京有二三百公里,一万五千骑兵不可能一个晚上就到。
所以,在出发前韩世忠就下令,天亮之后,十支骑兵合成三支。
片刻之后,那面卷了一夜的“韩”字大旗,终于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金色的“韩”字在赤色的旗面上格外醒目,在初夏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土丘下,五千百骑兵列阵完毕。
甲胄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长枪如林,刀光胜雪。
韩世忠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满是尘土,眼框下带着连夜赶路的青影,但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猛兽看见猎物时的光芒。
“兄弟们。”韩世忠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淅入耳,“这一回,咱们不是来攻城的。”
他顿了顿。
“咱们是来开路的。”
他的马鞭指向北方,指向那片苍茫的天际线:
“前方五十里,就是金狗的营寨。咱们不攻,绕着走。把那些营寨留给后头的兄弟们。”
“路上但凡遇到金狗阻击,举狼烟为号。三路合一,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出发!”
五千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从土丘上倾泻而下,卷起一路烟尘。
身后,左右两路也同时激活。
三支骑兵,相隔十七八里,呈品字形,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日头渐高。
辰时三刻,韩世忠率领的中路骑兵已经绕过三座金军签军营寨。
那些营寨里的金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只看见官道上一溜烟尘滚滚向北,等反应过来要追击时,那烟尘已经消失在下一个丘陵背后。
“韩帅,”孙立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金狗跟没头苍蝇似的,有几个追出来的,被咱们甩出二十里,这会儿估计还在找方向呢!”
韩世忠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身边的亲兵们都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传令各营,”他说,“每隔一个时辰,喂马一刻钟。人吃干粮,马嚼草料。一刻钟后,继续前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已经面露疲态的士卒:
“告诉兄弟们,咬咬牙。到了燕京城下,本帅请他们吃烤全羊!”
士卒们轰然应诺,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光芒。
官道旁,一片稀疏的树林边。
五千骑兵同时下马。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馀的声音。
有人从马鞍旁解下皮囊,往马嘴里灌水;
有人从怀里掏出蒙古人制作的肉干,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有人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抓紧每一刻时间恢复体力。
韩世忠也下了马。
他没有休息,而是站在一棵大树下,望着北方。
孙立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块肉干。
“韩帅,吃点东西。”
韩世忠接过肉干,咬了一口。
那肉干硬得象石头,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但韩世忠嚼得很慢,很仔细。
“孙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完颜兀术这会儿在干什么?”
孙立想了想:“应该在等消息吧。他派出去的那些探子,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跑呢。”
韩世忠摇了摇头。
“不对。”
孙立一怔:“韩帅的意思是……”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韩世忠的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我军虽然隐蔽行军,但一万五千骑,动静不小。完颜兀术不是蠢货,他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孙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咱们还……”
“还继续走。”韩世忠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就是要让他知道。让他知道有一支梁军正在向燕京逼近。让他猜不透咱们想干什么——是想攻城?还是想引诱他出击?”
他顿了顿。
“他越猜不透,就越不敢轻举妄动。他越不敢轻举妄动,鲁督护和吴中令的主力就越安全。”
孙立的眼睛亮了。
“韩帅这是——以身作饵?”
韩世忠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孙立的肩膀,转身向战马走去。
“集合。继续前进。”
未时三刻。
韩世忠率领的中路骑兵正在官道上疾驰,忽然,前方烟尘滚滚。
一彪人马正从斜刺里杀来。
那是从附近营寨里冲出来的金军签军轻骑,约莫两千人。
“韩帅!”斥候飞马来报,“前方十五里,金狗骑兵正朝咱们冲来!”
韩世忠的眼睛骤然亮了。
“举狼烟!”他的声音在风中炸开,“通知左右两路,合围!”
令旗挥动。
三道浓烟从官道旁冲天而起,在夏日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几乎同一瞬间,左右两路方向,也各自升起两道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