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东暖阁内,炭火已经熄了,窗棂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史进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卢俊义脸上,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卢俊义垂着眼帘,看不清神情,但握着椅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史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这件事不能查。”
卢俊义猛地抬起头。
公孙胜的拂尘轻轻一顿。
朱武和宗颖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不能查?”卢俊义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监镇被杀,贼寇作乱,这是谋逆大案。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朝廷威严何在?”
史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卢帅说得对。”他说,“但现在是查的时候吗?良臣、叔信正在燕京城下和金狗对峙,鹏举正在太原方向牵制粘罕。北伐成败,就在此一举啊。”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时候,陈州出了这种事。查,怎么查?派人去查,要多少人?要多少时间?查出来之后呢?抓人?杀人?然后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四人:
“然后陈州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朝廷一边北伐,一边在自己家里杀人。他们会说,原来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会说——这天下,是不是又要乱了?”
暖阁里一片寂静。
卢俊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宗颖轻咳一声,抱拳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此时不宜大动干戈。但陈州的事,也不能放任不管。”
史进点了点头。
他走回案前,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
“卢帅方才说得对,无论背后是谁指使,现在首先要做的,是稳住陈州。”他的目光落在卢俊义脸上,“不能激得真出了贼寇,但是,必须有一个能剿灭贼寇的大将坐镇陈州。”
他顿了顿。
“卢帅以为,派谁去最好?”
卢俊义几乎没有尤豫,脱口而出:
“臣以为,户部侍郎李应。”
史进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卢俊义。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东西。
“李应。”史进轻声重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扑天雕李应。独龙岗李家庄的庄主。当年在梁山,掌管钱粮,从无差错。是个文武双全的能人。”
卢俊义抱拳道:“正是。李侍郎精明强干,且久在户部,熟悉政务。由他前去陈州,既能震慑贼寇,又不至于激起民变。”
史进点了点头。
“行。”他说,“李应李大官人,很好。”
他转向暖阁门口,提高声音:
“郭盛——”
郭盛推门而入,抱拳道:“臣在。”
“去请李侍郎来。”
“遵旨。”
郭盛的脚步声远去。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
史进没有再看卢俊义,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不多时,李应大步而入。
他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进门后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李应,叩见陛下。”
史进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亲手将他扶起。
“李侍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陈州出了点事,想请你去一趟。”
李应的眉头微微一皱。
“陈州?”他问,“敢问陛下,陈州何事?”
史进将那封奏报递给他。
李应接过,目光扫过,脸色渐渐凝重。
“石桥镇监镇被杀……”他抬起头,望着史进,“陛下要臣怎么做?”
史进走回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李应脸上。
“你去陈州,做两件事。”
李应抱拳:“臣恭听。”
“第一,细查石桥镇监镇张诚被杀的原因。”史进一字一句,“他是怎么死的?谁杀的?为什么杀?背后有没有人指使?都要查清楚。”
“第二,”他顿了顿,“那些贼寇,是什么人?贼首是谁?奏报上说只有五百人,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盘踞在什么地方?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勾结金人?”
李应一一记下,抱拳道:“臣遵旨。”
忽然,李应问道:“敢问陛下给多少兵马于臣?”
史进略一思索:“从洛阳守军中抽调五百人。另外,可调陈州厢军协助。”
李应拱手道:“多谢陛下。”
史进站起身,走到李应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但是,李侍郎,你要记住——如果贼寇不进犯,不得主动出兵征讨。”
李应微微一怔。
“陛下,这是……”
“只是调查案件。”史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稳住陈州的局势,不要将事情弄得血雨腥风。”
他顿了顿。
“北伐正在紧要关头,后方不能乱。你明白吗?”
李应沉默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臣明白。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史进点了点头。
“去吧。”
李应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暖阁里,剩下史进和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宗颖四人。
史进望着李应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很平,“诸位辛苦了,回去歇息吧。我有些困了。”
四人同时起身,躬身行礼,鱼贯退出。
卢俊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