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
浑源以西四十里,官道蜿蜒向北,两侧山影重重。
一队骑兵正沿着官道疾行,马蹄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淅。
为首的正是杨再兴和岳云。
“赢官人,”杨再兴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大同地界了。”
岳云催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杨将军,岳帅让咱们侦察敌情,扫清外围——是不是意味着,马上就要开打了?”
杨再兴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军令,又看了一遍。
那是午后收到的岳飞亲笔将令,上面写得清楚:
“命杨再兴、岳云率五百骑为前锋,侦察大同四周敌情,扫清外围。”
杨再兴收起军令,望向北方。
“赢官人,”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岳帅用兵,向来出人意料。咱们只管依令而行,把大同四周的虚实探清楚。”
岳云点了点头。
五百骑兵继续向西,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一个时辰后,浑源县城外,官道旁的杨树林边。
何元庆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
这位河东猛将,此刻一身玄甲,胯下黄骠马,手中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在渐暗的天色中依旧泛着冷光。
他的身后,两千骑兵、八千步兵沿着官道蜿蜒排开,如同一道灰色的长龙。
“何将军!”一个斥候从前方飞马而来,“杨将军和岳将军已经过了浑源,正向西搜索前进。沿途未发现西夏军踪迹。”
何元庆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瓮瓮的,“就地扎营,埋锅造饭。明日卯时,继续跟进。”
“得令!”
一万步骑开始安营。帐篷一顶顶立起,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飘散。
何元庆站在林边,望着西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眉头微微皱起。
西夏军主力在锦屏山,这是斥候早就探明的。
锦屏山离大同还有八十里,察哥那十万人马蹲在那里不动。
他没有多想。
岳帅自有岳帅的打算。
二十里外,一处土丘之上。
岳飞勒马而立,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篝火——那是何元庆的营地。
更远处,隐约还能看见杨再兴他们留下的烽火信号,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燕青策马上丘,在他身侧勒住战马。
“岳帅,”燕青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杨将军和岳将军已经深入敌境。何将军的一万人马也跟上了。照这个速度,后日便可抵达大同城下。”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风从西北吹来,带着塞外的寒意,卷起他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燕青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岳帅,在下有一事不明。”
岳飞转过头看他。
燕青的目光落在西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里:
“岳帅既然是要打大同,何必开罪察哥呢?锦屏山距离大同只有八十里。咱们这边一动手,他那边必然知晓。万一我军攻城正急之时,他从背后杀来——咱们腹背受敌,如何应付?”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
岳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燕青的眉头微微一皱。
“小乙哥,”岳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可没有说过要去打大同。”
燕青一怔。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前锋派出去了,何将军的一万人马跟上去了,全军将士都知道要打大同……”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方,望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影。
良久。
“小乙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察哥现在在想什么?”
燕青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在想……”燕青斟酌着措辞,“他在想怎么捡便宜。等咱们打大同,等他觉得时机到了,就从锦屏山杀出来,抄咱们的后路。”
岳飞点了点头。
“对。”他说,“察哥这狼崽子,蹲在锦屏山不动,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直视燕青:
“可若是咱们根本不打大同呢?”
燕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打大同?那咱们这一万多前锋,数万主力,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
“来给他看的。”岳飞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
他抬手指向西方:
“小乙哥,你看。那里是大同,城里还有万馀金军,城外的官道上,到处是咱们的斥候和前锋。察哥在锦屏山,隔着八十里,他会看到什么?他会看到梁军正在向大同逼近,看到梁军摆出了攻城的架势。他会想——岳飞要打大同了,本王的机会来了。”
燕青的眉头紧紧拧起。
“可万一他真的从锦屏山杀过来……”
“他一定会来。”岳飞的声音笃定,“但不是现在。他会等。等咱们攻城攻到一半,等咱们的兵力全被大同吸引,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他要的是渔翁之利,不是跟咱们硬碰硬。”
燕青沉默了。
他盯着岳飞,盯着这张被火把光芒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盯着这双此刻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岳帅的意思是……”
岳飞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燕青。
夜风呼啸。
燕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岳飞,看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岳飞就没打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