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和殿的灯火,在风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史进站在殿门前,望着那两扇半掩的朱漆门扉,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和着酒菜的香气,在雪夜的寒意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
他身后,庞秋霞收了伞,抖落斗篷上的积雪,那张被冻得微红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陛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公主等您许久了。”
史进没有立刻迈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想着方才庞秋霞在暖阁里说的那句话——“你既然纳了我家公主为妃,却又数月不见,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知道的是方金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他。
其实是王寅的话让方金芝自己想明白了。
“公主,如果您能和史进踏实地过日子,您是明教的圣女,有将圣火传承之责,这或许……是我大明最后的希望了”的含义是什么。
显然,这位王尚书觉得大明无法击败大明了。
想要传承圣火,那就只有让梁国的皇子来传承。
就是她方金芝给史进生个儿子。
有朝一日,让自己的儿子,这个明教圣女的儿子,登上大梁皇帝的宝座,那就算是留下了明教的圣火。
“陛下?”庞秋霞又唤了一声。
史进收回目光,抬起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凝和殿不大,比不得皇后赵嬛嬛的坤宁宫,也比不得赵珠珠的含凉殿东阁。
但收拾得极为雅致。
一张黑漆长案摆在殿中央,案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盘炙羊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瓜,一碟腌菜,还有一壶酒,两只酒盏。
酒是洛阳本地的老酒,温在热水里,正冒着微微的热气。
方金芝坐在案后。
她今日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发髻挽得随意,只插着一支白玉簪。
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清冷。
她见史进进门,便站起身,微微敛衽,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
“臣妾恭迎陛下。”
史进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起来吧。”史进走上前,在案后坐下。
方金芝在他对面坐下。
庞秋霞给二人各斟了一杯酒,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殿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约通过紧闭的窗棂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
史进端起酒盏,却没有喝。
方金芝明白史进的意思,她先将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盏,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臣妾敬您这一盏,是谢您。”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谢我什么?”
方金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谢您让臣妾和秋霞去见了家乡的子弟,谢您让明军将士平安归乡。”她说,“谢您给他们双倍抚恤,双倍军饷。谢您让韩帅、刘帅亲自送行……他们说,只怕明军将士日后不愿再和大梁作战了……”
史进端着酒盏,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方金芝,看着这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看着这双此刻满是认真的眼睛。
“那你呢?”他问,“你愿不愿?”
方金芝微微一怔。
“臣妾?”
“对。”史进的目光直视着她,“你愿不愿和大梁打仗?”
殿中,骤然一静。
良久过后,方金芝道:“臣妾惟愿梁明之间,永远不要再厮杀……”
史进微微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可是,天下总是要统一的,你愿意去劝你的父亲和平的接受统一吗?就象吴越献地那样。”
方金芝道:“臣妾愿意去劝家父归降,但是,臣妾知道,家父不会投降的。”
史进微微颔首道:“很好,我很喜欢,你说的都是真话。”
“请陛下满饮此杯……”
史进看了一眼方金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方金芝也端起酒盏,满饮一杯,放下酒杯后,她只是看着史进,看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这双此刻平静如水的眼睛。
“陛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闻,“臣妾……能问您一件事吗?”
史进点了点头。
方金芝深吸一口气,缓缓问:
“您打算……什么时候南征?”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看着方金芝,看着这张此刻满是认真的脸,看着这双毫不闪躲的眼睛。
“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金芝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臣妾想知道,臣妾还有多少时间……去做准备。”
史进的瞳孔微微收缩。
“准备什么?”
方金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坦然无惧:
“准备接受一个事实——做一个亡国的孤女……”
史进想了想道:“你不要问,我也不会让你知道,不是因为这是什么秘密而不告诉你,因为这件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你……就做你的方妃。”
“多……多谢陛下。”方金芝低着头,怯怯的问道:“陛下今夜愿意在臣妾这里休息吗?”
史进道:“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处置……”
“只一个晚上都不行吗?”方金芝依旧低着头:“就算是臣妾与陛下的合卺之礼……”
史进尤豫了片刻,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