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的春天,比洛阳来得更早一些。
二月未尽,秦淮河两岸的柳枝已经抽出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河面上的画舫来来往往,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和着岸上酒肆里的吆喝声,汇成一片繁华的喧闹。
但这喧闹,到了明皇宫的门口,便戛然而止了。
皇宫不大,原是江宁府衙扩建而成,比不得赵宋在汴梁的宫城,更比不得史进在洛阳的皇城。
宫墙是青砖砌的,只有一丈来高,墙头上每隔十步插着一面“明”字旗,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勤政殿里,方腊坐在御座上,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手中那封国书,一动不动。
国书是大梁送来的。
用的是上好的黄绫,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全文不长,寥寥数语——
“大梁皇帝致书明国圣公:今贵国公主金芝,入我宫中,已有身孕,日夜思念家人,朕心甚悯。特请明国太子天定,速来洛阳探视。太子可率千人护卫,朕以国格担保,太子往来自由,安全无虞。切切。”
方腊看完了一遍,又看一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每一句话他都看得懂。可合在一起,却象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解不开,理还乱。
去?
还是不去?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谁也没赢。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下传来。
方腊抬起头。
殿下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四十出头,生得面白微须,着一身道袍,正是大明国师包道乙。
右边那个,三十五六岁,浓眉大眼,身量魁悟,顶盔掼甲,甲胄上还带着从校场赶来的尘土,是明国的太子——方天定。
方天定的眉头紧紧拧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不耐烦。
“父皇,您都看了一个时辰了。那史进到底说了什么,值得您这么费神?”
方腊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国书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双手捧着,走下御阶,先送到包道乙面前。
包道乙接过,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方天定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一把从包道乙手里抢过国书,自己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去洛阳?”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殿中回荡,“史进那厮,要我去洛阳?他怕是得了失心疯吧!”
方腊靠在御座上,望着儿子那张涨红的脸,缓缓开口:
“是请你去。看你的妹妹。”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攥着那封国书,指节泛白,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包道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稳:
“陛下,太子殿下,臣以为——此事实在是两难。”
方天定看向他。
包道乙走到殿中央,站定,伸出两根手指。
“去——有去的难处。不去——也有不去的难处。”
方天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国师,您就别卖关子了。什么难处?您直说!”
包道乙看了方腊一眼。
方腊微微点头。
包道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太子殿下,若去——那就是入了虎穴。洛阳是史进的地盘,他虽以国格担保,可担保这东西,写在纸上,就是一个字——信。他信得过,就是担保;他信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方天定的脸色微微一变。
包道乙继续道:
“若不去——史进会说,我好意请你来探望亲妹妹,你都不来,毫无天伦人情,那便是他史进对我大明有了用兵的借口——”
“借口?”方天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史进那厮,现在兵强马壮,他想对我大明用兵,随时随地都有借口。而且现在他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将金人赶去了辽东,明摆着下一步就是对我大明用兵了。”
方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儿子,看着这张此刻满是激愤的脸,看着这双燃烧着怒火的眼。
包道乙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方天定,望着这个年轻的太子,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忧虑?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
方腊终于开口。
“天定。”
方天定转过身,面对父亲。
方腊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你若不去,金芝在洛阳,会不会受委屈?”
方天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腊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轻:
“她是你的亲妹妹。她有了身孕,想见家人——这是人之常情。你若不去,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她的父亲,她的哥哥,不关心她。她会觉得,她被我们抛弃了。”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可是父皇——”
“我知道。”方腊打断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我知道你的担心。我也担心。史进那厮,心思深沉,谁也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明媚的阳光上。
“可有些事,就算担心,也得去做。”
方天定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父亲,望着这张被岁月刻下沟壑的脸,望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