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西暖阁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
窗棂外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十一月的夜风从邙山上吹下来,裹着枯叶和尘土,呜呜地响,象有人在远方吹一只低沉的号角。
史进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幅新制的舆图。
舆图很大,从洛阳一直延伸到燕京,从燕京一直延伸到辽东,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
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条线——红色的,是迁都的路线;黑色的,是北伐的路线。
他的手指点在那条红在线,从洛阳缓缓向北移动,划过黄河,划过太行山,最后落在燕京那两个字上。
燕京。
幽州。
辽国的南京,金国的燕京,如今是大梁的幽州。
这座城池,扼守着长城以南的咽喉要道,北控辽东,南制中原,西联太行,东临渤海。
当年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从此中原门户大开,契丹铁骑可以长驱直入,直抵黄河岸边。
后来金人灭辽,更是以燕京为跳板,南下灭宋,将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复。
如今,燕京回来了。
可大梁的都城还在洛阳。
洛阳居天下之中,四通八达,确实是建都的好地方。
可正因为四通八达,也意味着无险可守——四面平原,一旦有警,敌军便可从任何方向兵临城下。
赵宋以汴梁为都,就是因为这个吃了大亏。
金人南下,铁骑一日一夜就能从黄河岸边冲到汴梁城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史进的手指从燕京继续向北移动,划过榆关,划过锦州,最后落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那里,金国已经变了天,倭人虎视眈眈。
那里,才是大梁未来的心腹之患。
他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一动不动。
“陛下。”
吕方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国师公孙胜、尚书左仆射朱武、中书令吴用、太尉宗颖、枢密使岳飞、知枢密院事方天定求见。”
史进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后半夜了。
他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暖阁的门被推开,五个人鱼贯而入。
众人入阁后各自落座。
暖阁里,烛火跳动着,将六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史进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五个人的脸。
“这么晚叫你们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是有两件事要商议。”
岳飞微微抬头,看着他。
方天定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朱武垂着手,静静地站着。
吴用的手轻轻摇着羽扇,那动作很慢,很轻。
宗颖的面色微微泛红,不知是赶路的缘故,还是心中激动所致。
史进的手指轻轻敲着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第一件——迁都。”
众人一听这话,暖阁之中骤然一静。
良久过后,宗颖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愕:“迁都?陛下,迁到哪里?”
史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以前说过,燕京。”
这个时候,除了方天定,所有人都想起了这件事。
史进确实说过。
但那是在卢俊义出事之前,后来所有人想起来,史进说的迁都其实是为了迷惑卢俊义的。
现在看来,是真的,陛下确实要迁都。
殿中,又是一静。
良久过后,宗颖道:“陛下,洛阳四通八达,漕运便利,史上东汉、西晋都曾定都在此,何必迁都?”
史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洛阳”那两个字上。
“宗太尉,”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前飘来,“你说洛阳四通八达,漕运便利——这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四通八达,所以无险可守?”
宗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史进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赵宋以汴梁为都,四面平原,无险可守。金人南下,铁骑一日一夜就能从黄河岸边冲到汴梁城下。靖康之耻,固然有郭京那种骗子误国的原因,可根本的原因是什么?是汴梁无险可守,金人的铁骑可以长驱直入,直抵城下。”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从洛阳缓缓向北移动,划过黄河,划过太行山,最后落在燕京那两个字上。
“燕京不一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起来,“燕京北有燕山,西有太行,东临渤海,南控中原。长城横亘在北面,榆关扼守着辽东的咽喉。这是真正的形胜之地,是天子守国门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我汉人为什么被契丹压制百年?为什么被女真几乎灭国?不是因为汉人不行,是因为丢了燕云十六州。丢了燕云,就等于丢了北方的大门。敌人可以长驱直入,直捣中原。现在,燕云回来了。所以,我要把国都迁到燕京,由天子亲守国门——让门户丢失的悲剧,不再重演。”
宗颖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史进,看着这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朱武点了点头,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常:“陛下说得对。燕京确实是形胜之地。而且,迁都燕京还有一个好处——强干弱枝。”
史进看向他。
朱武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燕京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外画了一个圈。
“京师强,则四方弱。将最精锐的人马集中在京师,将粮草物资集中在京师,既便于北伐辽东,又可以确保朝廷的安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