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会宁府的冬天异常寒冷。
一月的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来,裹着冰碴子,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象有人在屋顶上撒盐。
宫墙根下的积雪已经堆了半尺厚,灰蒙蒙的,混着煤灰和炭渣,早没了初雪时的洁白。
大金皇宫的宫殿里,却烧着足足四只青铜兽炭炉。
炉中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气从兽口中吐出来,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漆长案,案上铺着上好的高丽纸,纸上绘着一幅详尽的舆图——从辽东到中原,从燕京到汴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舆图的边缘处,用朱砂画了几道箭头,从辽东指向燕京,又从燕京指向洛阳。
完颜蒲鲁虎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努力摆出一副帝王的威严,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右侧瞟一眼——那里坐着的不是他的臣子,是他的主子。
冕冠的旒珠在灯火下微微晃动,将他的视线切割成一道道细碎的影子。
他看见平经盛正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那动作悠闲得象是在自家后院品茶,浑然不把这座大金国的皇宫当回事。
完颜蒲鲁虎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
平经盛——大倭神国高句丽镇抚使,如今辽东和高句丽的真正主人。
这个人四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穿着一身白色的狩衣,头戴乌帽子,手里握着一柄折扇。
那张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藏着刀子一样锋利的光。
他身旁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三十五六岁,身量魁悟,满脸横肉,穿着一身倭式胴丸甲,腰间挎着一长一短两柄刀——那是大倭国水军提督松浦景义。
此人据说在灭高句丽之战中率水军渡海,一战焚毁高句丽战船三百艘,是高句丽人口中的“海上恶鬼”。
此刻他正大口喝着奶茶,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右边那个,四十来岁,生得清瘦,面白微须,穿着一身黑色的直衣,头戴乌帽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坐着。
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转,从舆图上移到完颜蒲鲁虎脸上,又从完颜蒲鲁虎脸上移到平经盛脸上,象一架精密的仪器,不知在测量什么。
此人名叫信西,是大倭国太政官僧正兼军师,智略深远、崇神权、轻礼法,主张“以战养战、鲸吞大陆”,“乘着金梁之战,无暇东顾之机,先高句丽、后辽东、再图中原”战略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完颜蒲鲁虎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脸上扫过,又在松浦景义身上多停了一瞬——那呼噜呼噜喝奶茶的声音,让他想起马厩里的牲口。
他又看向左侧。
完颜挞懒坐在左侧首位,一身紫色官服,腰系金带,那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垂着手,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一动不动。
完颜希尹坐在他身侧,面色微微发白。
这位金国的丞相自从政变之后就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官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不知在想什么。
再往下,是两张让完颜蒲鲁虎看了就想作呕的脸。
刘豫。
大齐皇帝。
这个人五十出头,生得一张圆胖的脸,穿着一身赭黄袍,头戴翼善冠,那冠上的金丝在灯火下闪闪发亮。
他坐在完颜挞懒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象一只努力伸长脖子的鸭子,拼命想让自己显得高大些,却越发显出那五短身材的可笑。
他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躬敬——不是对完颜蒲鲁虎的躬敬,是对平经盛的躬敬。
那笑容象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过头,又足够卑微。
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与他有五六分相象,只是高些,瘦些,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太阳穴的旧伤疤——那是跟着金人南征时留下的。
大齐国兵马元帅刘广,刘豫的堂弟。
刘广身旁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生得眉目清朗,三绺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看上去象个饱读诗书的学者。
大齐国丞相陈希真。
完颜蒲鲁虎的目光在刘豫脸上停了一瞬。
大齐皇帝。
朕的大金国还没亡呢,就冒出个大齐皇帝来。
就凭你刘豫,一个赵宋的知府,金兵一来就开城投降的货色,也配称帝?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不敢。
他不敢。
五万倭军就驻扎在上京城外,营寨连绵十馀里,夜里望去,灯火如星。
还有五万倭军分驻在各个上京的交通要地。
完颜蒲鲁虎曾经登上城楼看过一次,只看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上去过。
那些倭军穿着古怪的胴丸甲,举着长杆的“十文本枪”,操练时喊着听不懂的口令,那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象一群饿狼在嚎叫。
他虽然有一万五千金兵,但是他知道,有很多女真人并不服自己这个大金皇帝,而汉儿军又都被划进了齐国。
这都是秃子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就是为了削弱他的大金。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陛下。”
一个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完颜蒲鲁虎抬起头,看见平经盛正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恰到好处的微笑。
“平镇抚使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