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希尹的刀没有落下去。
刀锋停在半空,距离完颜蒲鲁虎的脖颈不过三寸——不是他心软了,是完颜蒲鲁虎身后那两个哈扎反应快。
两柄弯刀同时架住了他的刀,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保护陛下——!”
完颜挞懒的吼声炸开。
他一把扯住完颜蒲鲁虎的骼膊,将他往后拖。
“杀了他——!给朕杀了他——!”
完颜蒲鲁虎的声音尖利得象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指着完颜希尹,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手指在发抖。
完颜希尹一刀震开那两柄弯刀,后退半步,刀尖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想要冲上来的合札。
他那张清瘦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颈,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蒲鲁虎!”他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在谷地中回荡,“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事了?你看看你的周围——看看你的将士们——还有几个愿意替你卖命?!”
完颜蒲鲁虎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目光扫过营寨——那些金军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握着刀,有的握着枪,却没有人动。
他们看着完颜希尹,看着完颜蒲鲁虎,看着那些正在对峙的合札,脸上满是茫然。
“都愣着干什么?!”完颜挞懒的吼声再次炸开,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完颜希尹,“完颜希尹谋反!奉陛下之命——杀了他!杀了他者,赏千金,封万户!”
没有人动。
完颜挞懒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左右的合札,又看了看远处的士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猛地挥刀,刀锋划过身旁一个合札的脖颈——那合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脖子跪倒在地,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在黄土上汇成一滩暗红。
“违令者——斩!”
这一刀终于起了作用。
几个合札咬咬牙,握紧了刀,朝完颜希尹冲去。
更多的人跟在后面,虽然脚步尤豫,但毕竟动了。
完颜希尹冷笑一声,刀锋一转,迎了上去。
“当——!”
第一刀砍在一个合札的刀上,震得那合札虎口发麻,弯刀脱手飞出。
完颜希尹顺势一刀划过他的咽喉,血线飞溅,那合札仰面栽倒。
第二刀、第三刀同时砍来。
完颜希尹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肋部过去,将道袍撕开一道口子。
他反手一刀,砍在第二个合札的面门上,刀锋从眉骨劈进去,卡在颅骨里拔不出来。他一脚踹开尸体,顺势拔出刀,刀刃上挂着碎肉和布条。
第三个合札被他一个箭步冲到跟前,刀尖刺穿了心口。
三刀,三人。
那些跟在后面的合札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看着完颜希尹——这个年过半百、左臂还受着伤,但却是女真文创始者,文武双全的老人,此刻浑身浴血,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杀意,象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没有人敢上前。
“来啊——!”完颜希尹的吼声在营寨中回荡,“来啊!老夫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就在这时——
营寨东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成百上千人的,沉重而杂乱,象一群被惊扰的野牛在狂奔。
“完颜丞相——!我们来了——!”
“希尹大人——!我们跟你——!”
黑压压的人群从营寨各处涌出来。
有百夫长,有十夫长,有普通的士卒,还有伙头军和辎重兵。
他们握着刀,举着枪,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没有,赤手空拳地跑过来。
当先一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须发花白,脸上满是被风霜刻下的沟壑。
他的甲胄破旧不堪,胸前的护心镜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衣。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生锈的弯刀,刀身上满是缺口,象一把锯。
他在完颜希尹面前站定,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大人!末将跟你!末将从护步答岗就跟着太祖打天下,不能看着大金毁在这两个畜生手里!”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跟着跪了下去。
“大人——!我们跟你——!”
“杀了蒲鲁虎——!杀了挞懒——!”
“驱逐倭寇——!还我大金——!”
喊声震天动地,在谷地中回荡。
完颜蒲鲁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他看着那些跪在完颜希尹身后的将士,看着那些曾经是他的兵、他的将、他的臣子的人——此刻,他们都跪在完颜希尹面前,刀尖指向了他。
“反了……都反了……”他的声音沙哑得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都反了……”
完颜挞懒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握着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那是方才那个合札的血。
他看了看左右,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合札了。
其他人,都跑到了完颜希尹那边。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完颜蒲鲁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走到哪里去?四面都是梁军,还能走到哪里去?”
“倭营。”完颜挞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平经盛不会坐视不管的。金国完了,他也跑不了。他一定会出兵——只要到了倭营,咱们就有活路!”
完颜蒲鲁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看着完颜希尹身后那些越来越多的人群,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