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外的旷野上,硝烟还未散尽。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沉下去,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那红不是晚霞的红,是血的红——浸透了黄土,浸透了枯草,浸透了每一面倒伏的旗帜。
风吹过旷野,卷起地上的灰烬和尘土,呜呜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完颜娄室勒住战马,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收尾的战场,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数百金军残兵三三两两地站着。
南面一彪人马从烟尘中开来。
当先一将,胯下一匹枣红马,马身上汗迹斑斑,鬃毛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脖颈上。
手中一柄宣花大斧,斧刃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斧柄上缠着的粗麻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正是“急先锋”索超。
他身后,杜坣、解珍、解宝三将紧随其后。
四将在完颜娄室马前三步处勒住战马。
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完颜将军。”索超冲着完颜娄室抱拳道:“我家官家有口谕。”
完颜娄室的眉头微微一动。
“我家官家说——”索超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象是在宣读一道圣旨,又象是在转述一个朋友的口信,“如果完颜娄室将军及其族人,如果愿意回家,可将黄龙府划给女真人作为自治府。”
完颜娄室的瞳孔微微收缩。
黄龙府。
自治府。
这三个字,象三块石头,投进了他心头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索超继续说道:“若想助我大梁继续破倭,我家官家当以礼相待,一视同仁;若想重振人马,与我大梁再决雌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象一把出了鞘的刀。
“我家官家说了,我大梁雄师也随时恭候奉陪。”
完颜娄室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索超,看着这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真诚。
从自己被活捉,到派自己跟着韩世忠北征,再到今天索超带来的口谕。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史进的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索超将大斧横担在马鞍上,目光扫过完颜娄室、完颜兀术、完颜希尹三人的脸。
“请三位熟思。我等告辞了。“驾——!”
战马长嘶一声,向战场驰去。
杜坣、解珍、解宝领着人马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尘土渐渐散去。
完颜娄室握着缰绳,一动不动。
夕阳的馀晖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索超消失的方向,盯着那片被战火焚烧的旷野,盯着那面在远处猎猎翻卷的“梁”字大旗。
身后,近千名残兵看着完颜娄室的背影,看着那面在风中飘动的“完颜”旗帜,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梁军清理的战场,谁都没有说话。
完颜兀术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
他那身破烂的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狼皮披风在暮风中微微拂动,灰白色的狼毛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干硬的皮板。
金雀斧横担在马鞍上,斧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
“完颜娄室。”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你怎么想?”
完颜娄室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收尾的战场,一动不动。
良久。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嘴唇干裂起皮,每说一个字都象在撕扯伤口。
完颜希尹也策马上来,站在完颜兀术的另一侧。
“我们女真人到了今日地步,”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如果真要再和梁军厮杀下去,非得灭了种不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灭了种。
这三个字,象三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三个人的心口上。
完颜兀术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战场,望着那些正在倒下的倭兵,望着那些正在奋勇向前的梁军将士,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
远处,一队梁军骑兵正在追击溃逃的倭兵。
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遮天蔽日。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
倭兵们像被赶鸭子一样,被梁军追着砍。
有人跑不动了,跪在地上求饶,被一刀砍翻;有人躲进沟里,被搜出来捅死;有人装死,被清理战场的士卒一枪戳穿。
夕阳照在那片战场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
血是红的,土是红的,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红的。
完颜兀术闭上眼睛。
他想起当年跟着太祖阿骨打打天下的时候。
那时候,女真人是何等的威风。
出河店,三千破十万。
护步答岗,两万破七十万。
那时候,谁不怕女真人?
契丹人怕,宋人怕,连西夏人都怕。
可现在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梁军吞噬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被屠杀的倭兵,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齐军,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先看。看完再说。”
他拨转马头,向战场驰去。
完颜娄室和完颜希尹对视一眼,也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女真人的命运就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