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湖基地的食堂里,一片寂静。
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寂静——恰恰相反,食堂里坐满了人。
逆熵的工作人员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肩并肩地挤在长桌两侧,餐盘与餐盘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只听得见碗筷偶尔碰撞的脆响、刻意压低的咀嚼声,以及保温餐车发出的低频嗡鸣。
没有人高声交谈,甚至没有人敢让自己的视线在某一个方向停留太久。
那个方向,是食堂中央偏左的一张餐桌。琪亚娜坐在那里,埋头扒着饭。
她的白发有些凌乱,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的动作很机械,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咀嚼,咽下,再送下一口,仿佛吃饭这件事与她眼前的世界毫无关联,只是身体需要完成的某个既定程序。
符华坐在她身侧,脊背挺直如松,姿态依旧端正如常,只是偶尔会侧过目光,不露声色地看一眼身边人,又收回。
而她们周围,是一圈空位。
那几个空位像是被谁拿圆规画好的一样,整整齐齐地围出一片真空地带,与外围密密麻麻坐满的人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说什么,但那条无形的隔离带比任何一堵墙都更冰冷、更真实。
就在这样的寂静中,食堂门口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太好了,还有空位。”
是希儿的声音。她端着餐盘,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几乎没有犹豫便径直朝琪亚娜和符华走去。
布洛妮娅跟在她身侧,视线不紧不慢地掠过那片真空地带,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谁都不愿越过的界限,在琪亚娜和符华身边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本就该如此。
食堂里的空气微妙地动了动,像一面被投入石子的湖。
希儿坐下后,先是关切地看了看琪亚娜,然后便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开始轻快地说起了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缕清泉,缓缓注入这片过于干涸的沉寂。
她没有刻意去挑起话题,只是和布洛妮娅说着训练时的事,偶尔偏过头问一问符华,偶尔又转头看看琪亚娜,不催促,不强求,只是把那份温暖的存在感轻轻地放在桌上,谁需要都可以拿走。
布洛妮娅的回应依旧简练,语气平淡,却也配合着希儿的节奏,时不时递上一句恰到好处的附和。
符华偶尔答几句,声调不高,却也让这张餐桌重新与整个食堂产生了连接。
渐渐地,她们这一角的空气开始变得不同——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有了一点温度,一点声响,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可琪亚娜依然闷头吃着饭。
她的手没有停过,节奏也没有变过。
希儿的话她听见了,布洛妮娅的声音她也听见了,可那些字句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传到她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振动。
她没有抬头,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看到她们关切的眼神——那种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配拥有的眼神。
“……我吃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琪亚娜已经站起了身。
她端起空盘,动作利落,转身走向餐盘回收处,放好,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食堂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很细,像一道快要散尽的烟。
符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有追上去。她知道有些路,此刻的琪亚娜只能自己走。
而随着那扇门轻轻合上,食堂里的谈话声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桎梏,开始一点一点多了起来——起初是细碎的耳语,后来渐渐变成正常的交谈。
那些声音像涨潮的海水,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漫上了沙滩。
又是这样。
希儿望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门,筷子在手中停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每一次都是这样。
食堂里的声音正在回暖。身后那些压低了的交谈声像解冻的溪流,渐渐汇成正常的音浪,偶尔还夹进一两声放松下来的轻笑。
这些声音在琪亚娜还在的时候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不存在,现在她走了,它们便如释重负地冒了出来,仿佛整个空间终于可以顺畅地呼吸了。
希儿听在耳中,心里却像是被人拿钝刀慢慢地割。
她理解。
她真的理解。
那些工作人员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会因为律者的存在而本能地恐惧的普通人。
第二律者曾经带来过什么,空之律者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逆熵的人更清楚。
恐惧从来不需要理由,而他们面对的,恰恰是一个有充分理由去恐惧的存在。
可是——
希儿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还没怎么动的饭菜。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布洛妮娅说,更像是在对这个总是不太公平的世界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是明明……琪亚娜姐姐并没有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泪,只是某种太过真切的委屈。
那种委屈不属于她自己,而是替另一个人感到的不甘。
错的从来不是琪亚娜。错的是寄宿在她体内的那个律者,是把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个所谓的命运。
可所有人都把她和那个律者画上了等号,用一道隔离带无声地宣判:
你是不安全的,你是危险的,你不属于这里。
而她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至少,她所珍视的人都没有放弃她,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