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边缘不再锋利,变得柔软而毛糙,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的旧织物,指尖触上去,有种温吞的、近乎妥协的柔顺。
阳光从高窗斜落进来,落在那层薄薄的、温暖的旧色上,为它披上一件褪了色却依然华美的外衣。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像是时间本身被搅动后留下的碎屑。
他站在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沉默了很久。那个姿态,不像是在寻找一本书,倒像是在辨认某个被岁月覆盖的、模糊的指纹。
“《金毯密卷》?”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响起。遐蝶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浮上一层极淡的好奇。
“白厄阁下,你对这本书感兴趣吗?”
白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封面上那行烫金的标题——那金色已经不如当年明亮,边缘处甚至有些斑驳,却依旧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如同星屑般不肯熄灭的光。
“遐蝶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重量,“你知道阿卡迪亚吗?”
遐蝶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有过创作经历的她,曾在不止一卷诗篇里读到过它。
阿卡迪亚——浪漫泰坦墨涅塔以温柔臂弯庇护的黄金之乡,诗人、艺术家与所有追逐浪漫之人的魂归之处,是纷争与死亡永远无法触及的、被反复咏唱的彼岸。
那里四季如春,枝头的花永不凋谢,藤蔓间垂坠的果实永远饱含蜜露般的甘甜。
那是无数人向往过的、却无人真正抵达过的——传说中的乐土。
她点了点头。
“我曾经……短暂地拥有过它。”
白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不再牵扯疼痛的旧事。
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命名的、复杂而遥远的情绪——像是隔着浓雾回望某段路程时,心头浮起的那种说不清的、温热又酸涩的感觉。
他确实拥有过。
在某个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刻,在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被他不经意挥霍掉的日常里,他拥有过。
只是在他失去它之后,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一切。
遐蝶无言。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他的侧脸,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全然的接纳。
敏锐如她,能够感觉到——在白厄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下面,一定埋藏着一个沉重的、被时间反复打磨过却依然棱角分明的故事,那些棱角,至今仍会在某些时候硌得人心口发疼。
她的指尖动了动,想要抬起,想要递出一句安慰。
可她停住了。
被死亡所笼罩的她,最清楚自己的触碰意味着什么。
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站在他身侧。
安静地、沉默地、不带任何怜悯地——只是站在他身侧。
陪他站在这片被暮色与沉默一同填满的图书馆里,陪他看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仿佛在用她无声的停留告诉他:你不必独自消化这一切。
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漫溢到了身侧这位少女的心里,白厄微微一怔。
他垂下眼眸,将书轻轻合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关上某个不该被轻易打开的匣子。
他将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书脊与木架相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一声被压低的叹息,又像是一句迟到了很久的、无声的告别。
“抱歉,遐蝶小姐。”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平日里那副温和而平静的神情。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带着歉意的弧度,那弧度并不勉强,却也并不完全真实,“影响到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歉意,像是在为一件无意中做错的小事而低头。
他不想让自己的沉重,沾染到别人身上。
“作为赔罪——”
他微微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一丝小心翼翼的、试图让一切恢复原状的暖意。
“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遐蝶看着他脸上那抹试图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的笑意,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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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含任何客套与推拒的、真诚的、郑重的欣然。
不是出于礼节,不是出于迁就,而是——她听到了他藏在“请吃饭”这个轻松提议背后的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可以的话,再陪我一会儿。
“……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加温暖。那一个“好”字,像是一只安静的手,轻轻托住了什么东西。
白厄的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这一次,那弧度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他转身走向图书馆的门口,步伐轻快而从容,靴底与石板地面接触,发出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轻响。
遐蝶跟在他身侧,阳光从高窗继续斜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质地板上,一前一后,长长的,被拉得很淡很淡,像是两笔温柔的水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同一层薄纱,缓缓覆盖了整座奥赫玛。远处有灯火次第亮起,将人间重新点亮。
而图书馆里,那本被放回原处的《金毯密卷》,安静地躺在书架的最里层。
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中,微微一明,随即随着光线的彻底褪去,一同沉入了深蓝色的暗。
它见证过一个人的好奇。
也见证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