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放榜这日,应天府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红墙下的石板路上,考生与等侯的家属撞作一团,哭喊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活脱脱一幅人间众生相。
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攥着考卷,快步走到扛着锄头的老父面前,把纸往他手里一递。
老父粗糙的手捏着纸边角,指节泛白却不敢用力,只反复追问:“考得咋样?到底考得咋样?”
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爹,题都答上了,中不中全看天意,咱回家好好种地就行。”
老父猛地拍了下大腿,憨笑着说道:“好!回家就给你炖肉吃!”
不远处,穿青绸衫的考生蹲在墙根,双手用力揪着头发。
他娘端着水凑上前,他却抬手打翻,瓷碗摔在地上裂成两半:“完了!那道策论题我压根没见过,三年苦读全白费了!”
哭声混着碎瓷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围观。
人群最外层,几个穿绫罗绸缎的沃尓沃商绅却没心思看别人的热闹。
他们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袖袍,指缝里的银票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一人咬牙骂道:“淮西那帮狗东西,收了我三千两黄金,给的竟是假题!”
另一人眼神象淬了毒,死死盯着贡院旁那片挂着勋贵令牌的马车:“走,找他们讨个说法去!”
几人撸着袖子就要冲,却被家仆死死拉住:“老爷,那是国公爷的人,咱们实在惹不起啊!”
贡院对面的高台上,朱元璋扶着栏杆,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他身后,朱林站得笔直,朱标则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那些怒不可遏的商绅身上。
“父皇,您看淮西那帮人的模样,怕是还不知道考题被换了。”朱标低声说道。
朱元璋“恩”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只想着卖题捞钱,哪会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朱林没说话,只是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扫过那些慌乱张望的勋贵家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高台下,淮西勋贵的领头人,卫国公邓愈的儿子邓镇正坐立难安。
他瞥见商绅们的怒视,心里发慌,悄悄拽了拽旁边的凤翔侯张龙:“张叔,那些商户咋回事?为啥都盯着咱们看?”
张龙也摸不着头脑,皱眉说道:“谁知道?难不成是嫌买题的价钱贵了?”
他哪里知道,贡院里的考卷早已被朱林换了全套,他们卖出去的“真题”,如今全成了废纸一张。
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落在高台上三人眼里,朱标忍不住低笑出声,被朱元璋瞪了一眼才赶紧收住。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的铜喇叭传出去,震得人耳膜发颤:“下面喧闹的是何人?朕在此处,你们可有冤屈要诉?”
商绅们听见“朕”字,吓得腿一软,齐刷刷跪了下去。
刚才骂得最凶的富商脸都白了,磕头如捣蒜:“臣、臣等无冤屈,叩见陛下!”
他心里明镜似的,买题是掉脑袋的罪名,哪敢在朱元璋面前吐露半个字。
其他商绅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没人敢抬头张望。
朱元璋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栏杆:“无冤屈?那你们聚众喧哗,怒视勋贵,难不成是想造反不成?”
铜喇叭把他的怒喝放大数倍,商绅们吓得浑身发抖。
“二虎!”朱元璋高声呼喊。
锦衣卫指挥使二虎立刻从阴影里跃出,单膝跪地:“臣在!”
“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带回诏狱严加拷问!”朱元璋声音冰冷,“朕倒要看看,他们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二虎一挥手,数十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立刻冲上前。
钢刀出鞘的寒光闪过,商绅们的哭喊瞬间变了腔调。
“陛下饶命啊!臣是冤枉的!”
“臣什么都没做,求陛下开恩饶命!”
有人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显然是吓尿了;有人还在硬撑着演戏,试图蒙混过关。
朱林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闹剧,暗自点头:这些人倒是有几分演戏的天赋,可惜全用错了地方。
锦衣卫动作麻利,转眼就把商绅们捆成了粽子,拖拽着往远处走去。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淮西勋贵,声音陡然提高:“邓镇、张龙,你们可知罪?”
邓镇吓得一哆嗦,连忙带头跪下,身后的勋贵们也跟着跪了一片,黑压压的占了半条街。
“臣、臣不知何罪,请陛下明示。”邓镇声音发颤,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不知罪?”朱元璋冷笑一声,迈步走下高台,朱林和朱标紧随其后。
他走到邓镇面前,抬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把人踹得趴在地上。
“朕问你,科举开考前,你们是不是偷了考题,卖给这些富商?”
“你们身为建国功勋,不思报国效力,反倒为了几个钱财,勾结考官,泄题卖题,还想借着假题陷害朱林,搞砸这科举大典!”
朱元璋的声音越说越怒,一脚踩在邓镇的背上:“你们的骨头都烂透了!忘了当年跟着朕在濠州血战的日子?忘了天下百姓盼着公平的心思?”
邓镇浑身瘫软,嘴里不停喊着:“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其他勋贵也慌了神,纷纷磕头求饶。
“陛下,臣知错了!求陛下给条活路!”
“朱林大人,看在昔日袍泽的份上,替我们求求情啊!”
他们知道朱元璋的脾气,这种祸乱科场的重罪,大概率是株连九族的下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朱林身上。
朱林却别过脸去,没有接话。
他清楚,这些人今日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没人能救得了他们。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昔日袍泽,突然红了眼框,一滴泪水落在地上。
这眼泪,五分是真的惋惜——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