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夫妇,在那些人眼中,便已打上了‘孤党’的烙印。”
周桐沉默片刻,黑子再次落下,这次没有回答沈怀民的问题,反而抬起眼,目光沉静地反问:“那殿下呢?您带着公主殿下回去,又将如何自处?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问,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深知眼前这位皇子面临的,是比他艰难百倍的困局。
沈怀民显然没料到周桐会如此直接地反问自己。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夹杂着无奈与一丝迷茫:“孤……孤也不知道。”
这坦诚的无力感,出现在一向沉稳自信的大皇子身上,显得格外沉重。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棂缝隙透出的、沈戚薇房间的微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孤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能与戚薇在一起,便够了。”
“嗒!”
周桐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比平时略重的一声脆响。他内心瞬间被无数弹幕刷屏:【大哥!您这愿望也太……太惊世骇俗了吧?!伦理纲常啊!您是一点没考虑自己生在哪家吗?!普通氏族出这种事都要被沉塘除名的,您可是皇家!天家威严啊哥哥!
但他面上控制得极好,只是眼睫低垂,遮掩住那一闪而过的震惊,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顺着话头询问:“那殿下……可知要为此,面临些什么吗?” 这话问得含蓄,却直指核心——代价。
沈怀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聚焦在周桐脸上,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自然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明枪暗箭,人心鬼蜮。”
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血腥气。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试探:“那么,周县令,若有人……想拆散你与徐夫人呢?你会如何?”
周桐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颗黑子,指腹感受着石子的粗粝冰凉,目光落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上,仿佛那里有他走过的路,淌过的血。半晌,他缓缓落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下官……会不计任何代价和后果……”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颗棋子落下的沉重力道,以及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沈怀民顺着周桐的目光,也再次望向厢房窗户。窗纸上,隐约映出徐巧和沈戚薇相对而坐的剪影,似乎正在轻声交谈,偶尔能看到沈戚薇抬手比划着什么,徐巧则微微颔首,气氛显得宁静而融洽。
看着那温馨的剪影,沈怀民嘴角的苦涩渐渐化开,化作一丝复杂难明的微笑,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父皇说你与孤很像……看来,至少在这方面,我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转过头,眼神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重新看向周桐,“不过啊,周桐,你还真是……敢说啊。”
周桐也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平静:“殿下谬赞。不过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再怕失去的了。” 钰门关的尸山血海,早已淬炼了他的心志。
“已经死过一次了么……” 沈怀民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白石棋子。他抬眼,看向周桐,脸上那点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探究,甚至带着一丝寻求答案的迫切:
“那么……如果你身处高位,手握重权,但你的父母,你的至亲,你周围所有的人,都视你的爱人为洪水猛兽,都想拆散你们,让你‘迷途知返’,你……当如何?”
周桐的心猛地一沉。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核心——沈怀民现在的处境!他终于明白了对方反复试探、寻求共鸣的真正目的。
内心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大哥!这不一样啊!我和巧儿最起码没有那该死的血缘伦常啊喂!你这是要逼我表态还是想找个精神盟友?
沈怀民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平静无波,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回答我!
周桐迎着他的目光,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沉默着,手指在棋盒里缓缓拨动冰冷的石子。
时间仿佛凝固。几息之后,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直视着沈怀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字字如冰珠落玉盘:
“只有一句话:史书,向来是由胜者撰写的。”
沈怀民捏着棋子的手,倏然停在了半空。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棋子冰冷的触感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沈怀民定定地看着周桐,眼神急剧变幻,先是惊愕,随即是震动,接着是深沉的思索,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奇异的光芒,一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锐利光芒,在他眼底深处点燃。
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疏离或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棋逢对手的欣赏和某种决断已定的畅快笑意。
“说得好。” 他轻轻落下那颗悬停已久的白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棋局再开的兴致,“周县令,果然从未让孤失望过。”
他指了指棋盘,语气轻松:“来吧,该你落子了。”
然而,接下来的棋局,风云突变!
沈怀民一改之前的沉稳厚重、步步为营。他手中的白棋仿佛瞬间注入了某种凌厉的灵魂,落子如风,攻势如潮!
每一手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和侵略性,不再满足于稳守地盘,而是主动出击,悍然打入周桐黑棋看似稳固的阵营之中!
他放弃了部分边角的实地,集中力量直插中腹要害,招招凶狠,步步紧逼,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猛然昂首,要将所有阻碍它前行的藩篱冲撞得粉碎!
那棋盘之上,白浪滔天,带着一股不惜代价也要撕开裂口、杀出血路的磅礴气势与冰冷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