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31
黄昏时分,Ginna抵达了莫希镇。
橘色的夕阳像被打翻的橙汁,泼洒在简陋的土路上。载她来的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掀起一地尘土,在斜阳里打着旋儿,久久不落。这场面,莫名让她想起了以前小时候,麻雀酷爱在家里放的、美国上世纪的西部电影一一黑白胶片里,马车碾过荒漠,带起飞扬的尘土,一望无际的荒凉里,藏着无数的发财梦,还有黑洞洞的枪口。
家里到现在还藏着他那顶宝贝牛仔帽:棕皮子,宽檐,边缘都卷了毛,帽檐上别着个生锈的金属徽章。是他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摊主赌咒发誓是"真正的、漂过大西洋来的古董”。
天晓得有多少个夜晚,那小子偷偷关了房门,把那帽子扣在脑袋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臭屁得不行。
只是不巧,那顶帽子后来被她翻到了。
那时候她也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在他屋里搜出这玩意儿后,玩心大起,趾高气扬地命令他戴着帽子贴门板站好,给她当活靶子练“飞镖"--自然不是真飞镖,只是她随手折了树枝削钝的玩意儿。
她那手投掷的功夫,早就被“它"训得透透的,不敢说指哪打哪,但隔着几步远,想扎他身边一寸的地板,就绝不会扎到两寸外。她心里门儿清,麻雀却不知道。
她故意忽略他眼里那点可怜的哀求,恶声恶气地叫他不准动,一根接一根地甩出树枝。男孩儿吓得眼睛死死闭着,两腿筛糠似的抖,嘴唇都白了,她却越丢越起劲,只觉得这人真像她给取的外号,是只胆小的麻雀,一吓就缩成团,有趣得紧。
只是那时她没留意,就算怕成那样,他也真就钉在原地,听她的吩咐,一动没动。像棵执拗的小树苗,认准了根后,再大的风雨来了也不挪窝。一一就是那样胆小的一个人,在后来饥荒年月里,那些抢红了眼的歹徒去而复返、趁着夜色摸进家,举着砍刀朝熟睡的她劈下的时候,他却不知从哪儿冒出,像头豁出一切的小兽,挡在了她的前头。刀没落到她身上,却在他眼角豁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猛地涌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人虽然救回来了,疤却永远留下了,像枚褪不掉的烙印,从此刻在他清秀的眉骨边。
想起往事,她眼神不禁变得有些落寞。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摇摇头,似乎想把那些纷乱的记忆甩开。定了定神后,才抬眼打量四周莫希坐落在坦桑尼亚东北,是个小镇,街道窄巴巴的,行人稀疏,车也没几辆。两旁多是低矮的砖房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偶尔冒出几栋刷了白灰的楼房,在漫天的尘土里白得有点扎眼。
她随便找了家看着还算齐整的旅馆住下。
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黑人小伙,收了钱,连护照都懒得看,直接塞给她一把拴着木牌的铜钥匙,朝楼梯方向努努嘴,就又趴回桌子上会周公去了。房间在二楼尽头。
推开有些陈旧的木门,她走到窗边,放下背包后,缓缓推开窗户。视野豁然铺开一一
十二月底,正值坦桑尼亚的旱季,近处的草原在落日下呈现出一种焦脆的、蜂蜜般的金黄,草叶伏得很低,风一过,便涌起一层又一层干燥的波浪。棵猴面包树零零散散地站着,像沉默的巨人,顶着伞盖般蓬松的树冠,虬结的枝干在空旷原野上投下长长瘦瘦的、孤零零的影子。更远处,稀稀拉拉的草原一直漫到天边,和低矮的丘陵糊成一片。而就在这片辽阔土地的尽头,一座山静静地矗立着一一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马扎罗。
山体下半截已经陷进渐浓的暮霭里,是沉郁的青灰色,棱角硬邦邦的,透着亘古不变的冷峻。山腰往上,雪线分明,皑皑积雪在将尽的天光里泛着瓷器似的、易碎的冷光,和脚下草原那片暖烘烘的金黄撞在一起,像一杯盖了雪顶的特调。
视线缓缓上移。
最后一抹夕光恰在此时斜斜扫过雪顶,刹那间,整座山峰仿佛被点燃的冠冕,迸射出一种瑰丽而虚幻的玫瑰金。
一一壮丽、奇诡至极,可谓是“濯羽"的最佳场所,然而……终究不是她的。
她此行的终点,只在那山脚下、背阴处,无法被阳光照射之地。看了半响,她收回目光,转身轻轻合上窗。她走进狭小的盥洗间,拧开水龙头。
水哗啦啦冲下来,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凉意激得皮肤一紧,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她抹了把脸,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水渍的斑驳镜子。镜子里是张年轻女人的脸。
五官平平,不算丑,但也绝对谈不上好看。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一时有些发怔。
不止现在,这几天每次照镜子时,她都有种古怪的恍惚。一一镜子里的人,是她,却又好像不是她。四岁那年病发之后,她的脸,每一年都在变。起初只是细微的调整,眉眼间距,鼻梁弧度,下颌线条……像有个无形的雕刻家,一直拿着刻刀在她脸上缓慢地修改。
直到七岁,她的五官才终于稳定、不再变化,随着年岁增长,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这副普通至极的模样。
四岁前的自己长什么样,她完全不记得了。家里没照片,只有一些稀碎模糊的记忆残片,提示着她“以前好像不长这样”。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就像一本被撕掉开头几页的书,故事直接从中间讲起,你永远不知道最初写了什么。…好在,到了明天,答案就该来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响。
笃、笃、笃。
力道有些重,像指节叩击玻璃,规律而又清晰。她眼神倏地一冷,关掉水龙头,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后,走出盥洗间,抬眼朝窗户看去。
木头窗棂上,正曲着一团硕大的、黟黑的东西。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侧面将它照亮,勾勒出强壮而流畅的轮廓一一那是一只鸟,体型巨大,蹲在那里几乎有半个人高。羽毛是深棕近黑的,光线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