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吏员应声而去,很快便将一公文草稿呈上。
蔡攸扫了一眼,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那方“提举编修崇宁学制局”的关防。
“许舍人且看,如此可妥当?”蔡攸将公文递给许翰过目,“此牒发出,沿途驿站疾递,不日便可送达贵乡。
学制局新立,正需肃清地方推诿塞责之风,今借此例,亦可警示各方须严格依新制办事,不得无故阻挠学子进学。”
一番话,既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问题,又将此事拔高到了“推行新政、整饬吏治”的公事层面,极大地保全了许翰的颜面。
仿佛不是许翰求他,而是他借许翰之事来推动公务。
许翰接过那纸墨迹未干的公文,看着上面鲜红的关防和蔡攸利落的签名,心中一块巨石安然落地,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他起身,郑重长揖:“蔡提举高义,解我燃眉之急,许某……感激不尽!”
蔡攸起身虚扶,笑道:“许舍人言重了。分内之事,举手之劳。
何况许舍人正在为我编修所勘定经典,于公于私,都该相助。
只盼令侄早日进学,克苦向进,将来亦为国家栋梁。”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且全无想象中的难堪。
许翰回到家中,将情形告知老妻,王氏也松了口气,连道:“这位蔡提举,办事果然爽利,也懂得给人留脸面。”
不过三五日,许翰便接到了兄长的快信。
信中喜气几乎透纸而出,言道学制局的公文一到县里,县学教官乃至知县都极为重视,几个孩子的入学手续一路绿灯,已然安坐学堂之中。
兄长信中再三感叹京中有人好办事,对弟弟极为满意,也很为弟弟骄傲,认为弟弟能够结交那么厉害的人物,弟弟一定也很厉害,但并没有忘记嘱托许翰定要代为致谢那位帮忙的蔡提举。
捏着这封家书,许翰独自在书房静坐良久。
窗外暮色四合,他心中对蔡攸那原本模糊、略带矛盾的评价,此刻变得清淅而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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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翰却是不知道,他当时离开蔡攸的公廨没有多久,另一位在编修所修书的馆阁臣也找上了蔡攸。
此人叫蒋猷,也是俞栗推荐给蔡攸的。
这些时日,蔡攸除了跟许翰接触,也跟这蒋猷有许多接触,对蒋猷也算是颇为了解。
蒋猷其人,学问功底扎实,尤精礼制,但在馆阁中属于那种有才名却缺些时运、也不甚钻营的老实人。
他此番求见蔡攸,面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愁容与急切。
“下官冒昧求见提举,实有一事,悬于心间,日夜难安,恳请提举指点迷津,或……或能代为转寰一二。”
蒋猷行礼后,开门见山,语气躬敬中带着焦虑。
蔡攸示意他坐下,温言道:“蒋公事不必拘礼,但说无妨。可是编修所事务有何难处?”
蒋猷摇头,压低声音道:“非是编修所之事,乃是……乃是下官一桩私谊,或许牵涉朝局,下官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略一尤豫,终于说道:“下官有一同乡晚辈,现任京东路某州通判。
此人勤勉务实,本也无事。
可近来……因该州清丈学田、推行新学制之事,与知州意见相左。
知州乃……乃是吴侍郎的远亲,行事颇为强势。
我那晚辈据理力争,却反被那知州参了一本,言其‘阻挠新政、心怀怨望’,奏章已至中书。
下官听闻,吴侍郎对此甚为不悦,恐我那晚辈不日便有贬谪之祸。”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下官人微言轻,与吴侍郎说不上话。
那晚辈年轻气盛,虽有守正之心,却不知转寰,长此以往,恐前程尽毁。
下官思来想去,如今朝中能在此事上说得上话,又或许……或许愿意稍加回护的,唯有提举您了。
提举您既掌学制局,于地方推行学政本有监察之权,此事又恰在您职分之内。
若能以查核地方学政推行实况为由,过问一二,或能使真相大白,不至使务实之员蒙冤。
下官深知此事棘手,本不该相扰,只是……”
蔡攸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蒋猷的请求,比许翰的更为敏感,直接涉及父亲麾下不同派系的关系。
“蒋公事所言,我明白了。”
蔡攸沉吟片刻,缓缓道:“新制推行,贵在上下齐心,然地方情形复杂,偶有争议亦属常情。
若真有干员因秉持公心、核查实情而遭无端攻讦,确非朝廷之福,亦伤新政之誉。
这样,蒋公事可将该州争议详情、双方所持理由,以及你那晚辈的履历、政绩,草拟一份节略给我。
不必匿名,务求客观,我会寻机向家父略提此事,只言地方学政推行中偶有分歧,需明辨是非,以免挫伤务实者之心。”
蔡攸这番话水平极高,虽然没有给予明确承诺,但展示出来的态度却是很明确:你蒋猷的事情,我愿意帮忙!
蒋猷闻言,脸上愁云顿散大半,连忙起身深揖:“提举思虑周详,处置得当!
如此既全了公义,又不使提举为难。
下官代那不成器的晚辈,拜谢提举回护之德!
材料下官即刻去准备,必当如实详陈!”
“蒋公事客气了。分所当为。”
蔡攸再次扶起他,语重心长道:“我辈既在朝为官,自当为国惜才,为政求实。
日后若有类似情状,或觉有何建言,皆可来寻我商议。
学制局初立,正要广纳各方实情,方能制定善法,利国利民。”
蒋猷带着感激与新的希望离去。
蔡攸坐回椅中,嘴角泛起一丝淡笑。
他的策略正在一步步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