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站在营帐门口，风从海边吹来，卷着沙粒打在铠甲上。他手里的虎符还带着体温，指腹摩挲着那道溪边留下的划痕。校场上的喧闹已经散去，百姓回了家，民兵开始轮值，百家被被孩子抱走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转身走进主营帐，掀开帘子的动作很轻。灯芯刚点上，火苗跳了一下。桌上摊着宁波海防图，墨线标出的海岸曲折如刀刻。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没动。
一匹快马冲进辕门，马蹄声急促。传令兵滚下马背，直奔主帐，跪在门外：“戚帅密信！八百里加急！”
张定远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三行，眼神就沉了下去。信纸上有两个字被反复圈出——“冻结”。他把信放在灯前，火光映出背面一道暗红印记，像是干涸的血。
他喊来亲兵，下令封锁帐门，不准任何人进出。然后铺开新纸，提笔重绘布防图。原来安排在东岸的火铳营被挪到渔船队列中，虎蹲炮的位置用渔网和竹篓遮掩，标注为“伪装出海”。
他知道，水师来不了了。
朝廷调令被卡住，援军停在半路。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人。
他叫人去找老陈。等的时候，走到帐外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压得很低，星月不见。远处海面漆黑一片，没有灯火，也没有船影。
不到一盏茶时间，老陈来了。他披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炭灰。进来后先喘了几口气，才说：“将军，这么晚……是炮又出问题了？”
张定远摇头，把探子刚报上来的情报念了一遍：“山本在收人油。”
老陈愣住，眉头慢慢皱紧。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若配上硝石和硫磺，烧起来不止是火，还能炸。要是涂在炮弹上，打出去就是一团爆焰，碰啥烧啥。”
“能破虎蹲炮的射程吗？”张定远问。
“能。”老陈声音发紧，“而且这种油沾衣不灭，人碰了会一直烧，直到骨头露出来。”
帐内一下子静了。
张定远没说话，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他咽得慢。
“你听我说。”他放下碗，“我们不动渔船巡逻的次数，但每次出海减两人，让外面看着像松懈了。另外，今晚起，所有岗哨换班时间提前半个时辰，让他们觉得我们累了。”
老陈点头。
“再写一份军情记录。”张定远提笔蘸墨，“写‘火药库余量不足，虎蹲炮暂存城内待修’，字迹要乱一点，像匆忙写的。放最西边那个了望台的案几上，别收。”
老陈看着他：“你是想让他知道？”
“我要他知道。”张定远声音不高，“让他放心收人油，收得越多越好。等他点火那天，我们就用他的油，烧他的船。”
老陈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里有了光。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改装三十门旧炮。”张定远说，“弹药配浸油棉芯，外面裹一层生石灰粉。打出去遇空气自燃，落地还能持续烧。”
“我明白。”老陈点头，“天亮前能做好。”
“做好的炮，藏进三号鱼市后面的棚屋。那里今天刚运进一批腌鱼，味道大，没人愿意靠近。”
老陈走后，张定远坐回灯下。他把虎符放在地图上，正对着倭寇可能登陆的浅滩。铜片边缘那道划痕正指着一处礁石区。
他想起白天那个孩子摸铠甲的手。那么小，那么用力。
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打仗是为了报仇，后来是为了守住兄弟。现在他守的是这些人回家的路，是妇人煮饭的灶火，是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的日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探子回来了。
“报告将军，西溪渡口方向，发现三辆板车往北走，车上盖着油布，气味刺鼻。守夜渔民说，最近每晚都有这样的车经过，目的地不明。”
“车上有人护送吗？”
“有，四个人，穿平民衣服，但走路姿势像倭寇。”
张定远记下地点和时间，让探子原地待命，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所见。
他重新看向地图，在北岸画了一个圈。那里是废弃盐场，地势低，退潮时能通小船。如果要把大量人油运上海域，那里最合适。
他提笔写下新的命令：令民兵李大山带队，伪装成运盐工混入周边村落，查清板车终点；另派两名火器营士卒潜伏盐场西侧高地，夜间观察是否有装卸动作。
写完，他把纸折好，用火漆封住，交给亲兵送去指定位置。
灯油快尽了，火光开始晃。他拨了灯芯，火苗往上跳了一截。
这时候老陈又来了。
“将军，我想到了一件事。”他站在帐门口，呼吸有点急，“人油燃烧需要引信，他们肯定要用火绳或火箭。如果我们能在他们点火前，先把沿海枯草和芦苇烧一遍，留出隔离带，他们的火就烧不远。”
“他们会改用高处点火。”张定远说，“比如在船上射火箭，或者从岸边高地往下打。”
“那就得在他们还没点火时动手。”老陈声音低下来，“我们必须比他们快一步。”
张定远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非要用人油？明明可以用普通火油。”
老陈摇头。
“因为恐惧。”张定远说，“他们不想只是烧船，是要吓人。让人看到同伴被活活烧死，让人不敢靠近战场。这是心理战。”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反着来。我们不躲，我们迎上去打。让他们知道，烧不死我们。”
张定远点头：“明天起，所有民兵训练加一项——穿越火障。用稻草和菜油搭模拟火墙，练怎么冲过去。”
“我会让匠人做个铁皮喇叭，绑在炮口上，打出去声音像雷，能吓住敌船。”
两人说完，帐内又静了。
张定远站起身，走到门边掀起帘子。外面风更大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