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偏西，林间树影斜拉，张定远踩着溪边湿泥，鞋底碾过碎叶与石砾。他停在浅溪中央，水漫至脚踝，冷意从靴缝渗入。对岸脚印清晰，五道足痕并列，间距紧凑，步幅一致，应是成队行进。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泥面，泥土尚软，未被风吹干裂，痕迹不过半日。刘虎站在身后三步处，左臂包扎布条已泛出淡红血渍，但未出声。
两人沿脚印方向北行约百丈，地势渐升，林木稀疏，前方山脊出现一处凹口，地图上标注为密室入口。张定远抬手示意止步，伏身贴靠一株老松，目光扫视前方。原定洞口位置已被一块巨石封死，石面粗糙，边缘无风化痕迹，显是近日推落。周围草木翻动明显，新土裸露，几根断枝横陈于地，非自然倒伏所致。
他绕行外围，保持十步距离，逐一查验地面。东侧半丈处，松土中有数枚浅印，鞋底纹路与倭寇皮履相符，走向由北向南偏西，与溪边脚印方向相反。另有一截麻绳残片卡在岩缝中，长约两寸，棕褐色，两端齐整，似被刀割断。张定远用匕首挑出，指腹摩挲，材质粗韧，与戚家军缴获的倭寇火药包外裹绳一致。他收起残片，放回怀中油布包内。
“不是废弃。”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是转移。”
刘虎喘了口气，靠在树干上，“那解药……”
“不在里面了。”张定远打断，语气平稳，未见慌乱。他取出地图摊在膝上，借光比对山形走势。原密室位于后山腹地，若要搬运物资，必选隐蔽路径。他手指划过西南洼地一线，此处地势低缓，有溪流贯穿，两岸密林遮蔽，适合夜间潜行。“他们不会走明路。”
正说话间，左侧林中传来轻微踩枝声。张定远立刻合拢地图，收入怀中，右手按住火铳柄。来人脚步沉稳，节奏规律，非敌袭姿态。片刻后，老陈拨开灌木走出，肩背工具包，脸上沾灰，额角带汗。
“我按你说的位置埋伏，在东南坡守了一夜。”老陈走近，声音沙哑，“前晚子时，西南方向有火光闪了三下，短促，像是信号。我没敢动，怕暴露。”
张定远点头，“你没动是对的。”
老陈从包里取出一张简图，铺在地上。这是他这几日绘制的局部地形，标注了小径、水源与可能藏匿点。张定远蹲下，将手中地图并排对照。两图重叠，视线落在西南洼地那条沿溪小径上。此路连接山后一片废弃渔村，曾为倭寇临时据点，现无人驻守，极易掩人耳目。
“脚印朝南偏西，”张定远指着松土痕迹，“说明他们是从密室往那边运东西。火光信号也指向同一区域。解药已被转移，目标是那个村子。”
老陈皱眉，“可我们只有三人，你、我、刘虎。若对方已有布防，强入风险太大。”
“不强入。”张定远站起身，拍去膝盖尘土，“我们等他们再运一次。”
“你是说——设伏中途？”
“正是。”他望向西南方向，林隙间可见一道微弱反光，应是溪水流动所致。“这条小径只通那里，他们若要继续转移或补给，必经此路。我们不必找他们，让他们走进来。”
老陈低头再看图，手指沿着溪流画线，最终圈定一处：“这里最窄，两侧坡陡，中间仅容三人并行。若在上游堆石蓄水，突然放流，可冲散队形。再于高处设伏，以火铳压制，胜算大。”
张定远摇头，“不用那么复杂。我们只求截获解药，不求歼敌。一旦发现运输队伍，只需突袭夺物，得手即撤。火铳装弹慢，打完三发就得近战，不能恋战。”
“可怎么知道哪个人带着解药？”
“看行动。”他说，“护药之人必在核心，前后有人警戒，行进时步伐稳定，不受干扰。若遇突发状况，第一时间护住怀里或腰间。我们盯紧这些人。”
老陈沉默片刻，点头，“可行。但我得回营地一趟，取备用火铳和绳索。万一需要绑人问话，不能空手。”
“你去。”张定远说，“我留这儿盯着入口。你走原路，避开小径视野，天黑前赶到，天亮前回来。别走漏风声。”
“明白。”老陈收起图纸，背好包，“那你小心，别离太近。”
“我知道分寸。”他望向洼地方向，林深如墨，风过无声。
老陈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树影。张定远退回松树后，靠坐于根部凸起处，卸下火铳检查弹药。剩余三发，未受潮。他将空弹壳收进囊中，以防留下痕迹。随后抽出长剑，刃口微损，需磨。但他没动手，只是握在手中，指节缓缓收紧。
天色渐暗，林中光线转为灰蓝。他掏出怀中简图，再次展开，借最后余光确认方位。西南洼地小径全长约两里，途经三处弯道，其中第二弯视野最差，两侧林密，地面潮湿易滑，最适合伏击。他用指甲在图上轻轻划了个记号，不大，仅一线深，不留反光。
随后，他从油布包取出纸笔，拟写密信摘要：
写毕，折成小方块，塞入防水竹管。他本可立即放出信鸽，但未动。一则不知戚继光是否仍在主营调度，二则情报尚未验证，仅凭推断不足为据。他将竹管放回胸前内袋，贴近胸口，便于随时取出。
夜风渐起，吹动林梢。他闭眼片刻，耳听四方动静。远处猫头鹰叫了一声，又一声，间隔均匀，非惊飞之态。近处无虫鸣，因气温下降。他睁眼，望向小径入口，那条隐没于黑暗中的土路，像一张未张开的弓。
他摸了摸腰间长剑，又握紧火铳。装备齐全，体力尚可，伤口不碍事。唯一变数是时间——若敌人今夜不出，明日再动，他便得多等一日。而每多等一刻，士卒中毒风险便增一分。
但他不能急。
上一回冒进，险些被困死。这一次，他必须等局面清楚，再出手。
他靠着树干，双腿微曲，左手搭在火铳上，右手握住竹管边缘。身体放松，精神绷紧。眼睛盯着那条小径，哪怕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