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案台上跳了一下,张定远盯着地图上那条洼地路径,指节仍压在纸面。副官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一声低喝:“把人叫来。”
副官应声而去。不到一盏茶工夫,八名士卒列在城楼门口,个个身形精瘦,手按刀柄。张定远走出屋,目光扫过他们脸,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进屋。
屋里灯光明了些。地上摆着五具刚做好的防毒面罩——厚牛皮裁成半罩,边缘用粗线缝紧,内衬湿布,仅留双眼位置挖孔。油布包也已备好,黑沉沉的,裹上身能遮住大半个身子。
“这是老陈赶出来的。”张定远拿起一副面罩,翻看边缘,“不精细,但能用。戴上后呼吸会闷,动作要快,撑不过一炷香就得撤回来。”
他将面罩递过去,八人依次接过。有人试着戴了下,立刻咳嗽两声,扯下来抹了把脸。
“不是让你们现在试。”张定远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躁动,“风向变了,东南风弱了。再等两个时辰,天全黑透,毒烟贴地走不动。那时我们出城。”
他走到墙边,抽出一张草图,是东门河岸到敌营开阔地的地形。“从洼地走,贴水边,草深,影子藏得住。目标是那辆木架车和剩下的黑罐。砍断绳索,掀翻罐子,见守卫就杀,不留活口。做完就退,不准恋战。”
一人问:“若遇大队呢?”
“不会。”张定远摇头,“他们以为我们在喘气,不会料到反扑。敢出这片林子的,最多十来人。我们八人分两组,前四后四,交替掩护。我带队。”
没人再问。副官进来,手里捧着火把和短斧。张定远挑了两支浸油布的,亲自插在腰带上。
夜色渐浓,城内艾草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张定远站在东门暗道口,八名士卒已穿戴整齐,全身裹在油布里,面罩扣在脸上,只露双眼。他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每人武器在手,便抬手一挥。
门闩拉开,一道窄缝打开。九条黑影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疾行,转入河岸洼地。
草叶沾满夜露,踩上去悄无声息。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湿气,吹得人脸颊发凉。张定远走在最前,左手持剑,右手握火把,眼睛紧盯前方林缘。远处敌营灯火稀疏,那辆木架车静静停在空地中央,旁边多了三个新黑罐,像蹲伏的怪兽。
他们伏在草丛里观察了半刻钟。无巡哨,无动静,只有风吹枯枝的轻响。
张定远抬手,做了个推进手势。四人向前爬行,他紧随其后。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时,他忽然抬臂止住队伍。
左侧树后有光闪了一下——是刀刃反光。
他不动,也不下令。片刻后,那人影缩回去,再没出现。
张定远侧头,对身后士卒比了个突袭手势。接着,他猛然起身,甩出手中文火把,正中木车旁一堆干草。
火焰腾起,映亮半片空地。火光一起,他已冲出草丛,其余三人紧随其后。两名倭寇从车后跃出,举刀欲砍,张定远侧身避过第一刀,剑锋横切,割开对方咽喉。另一人被身后士卒一斧劈中肩胛,惨叫未出便扑倒在地。
剩下六人迅速散开,两人砍断木车绳索,车体倾倒,发出沉重闷响;两人踢翻黑罐,罐身破裂,黑色粉末洒了一地;另两人守住侧翼,警惕林中动静。
张定远一脚踹翻最后一罐,正要下令撤离,林中骤然响起号角。
他立刻挥手:“退!三组轮替!”
四名后队士卒冲出草丛接应,一组断后,一组掩护,一组拖带伤员——一名队员在撤时被飞矢擦中大腿,勉强行走。张定远亲自断后,边退边回望。
火光中,林间已涌出数十人影,提刀追来。他抽出腰间火把,点燃事先泼好火油的草堆,火势瞬间蔓延,挡住追兵去路。
九人退回洼地,借草木遮蔽,快速后撤。追兵被火阻住,只在外围呐喊,不敢深入。
回到城下暗道口,张定远最后一个钻进去。门关上时,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摘下面罩,脸上全是汗水与灰迹。
“清点伤亡。”他声音沙哑。
副官报:“一人轻伤,无阵亡。毒烟未直接接触,但有三人咳嗽不止,已送医帐。”
张定远点头,走到城头高台。此时城外火光仍未熄,敌营方向人影晃动,显然乱了阵脚。
他取出响箭筒,拉开弓弦,连射三发。
“嗖——嗖——嗖——”三声尖啸划破夜空。
城头守军立刻响应。火铳队早已待命,三排轮射阵列迅速就位。第一排蹲姿,第二排屈膝,第三排站立,枪口齐齐对准敌营出口。
炮位也已校准。两门虎蹲炮指向林缘要道,药捻点燃,炮手伏在掩体后。
追击的倭寇刚越过火障,进入射程,城头火铳齐发。
“砰——砰——砰——”密集枪声连成一片,弹丸如雨落下。冲在前面的七八人当场倒地,余者慌忙卧倒或后退。紧接着,虎蹲炮轰然炸响,两枚炮子砸入林缘,炸断一棵大树,轰然倒下,正好横堵在小路上。
后续倭寇被截断,无法前进。又有数轮火铳覆盖射击,敌阵彻底溃乱,残部拖着尸体仓皇后撤。
张定远站在高台,望着敌营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他没下令追击,也没让将士欢呼。直到最后一簇火光消失在山脊背面,他才低声说:“传令下去,各段严守岗位,不得擅离。”
副官问:“是否派斥候跟进?”
“派。”他盯着远处黑暗,“两组,轻装,潜行至十里外,盯住他们落脚点。发现异动,立刻回报。”
副官领命而去。
他又站了一会儿,风吹得铠甲冰凉。城外洼地残留的毒罐已被民夫清理,集中堆在空地处,浇上火油焚烧。黑烟升腾,气味刺鼻,但不再扩散。
一名士卒跑来报告:“东门外围污染草木已焚毁,地面撒了石灰。”
张定远嗯了一声,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