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微亮，黑夜未退。张定远站在西段城墙高台，手按剑柄，左手握着一支空火铳。城下尸首横陈，残破的云梯斜插在地，几具倭寇尸体压在断木之下，血水顺着护城壕边缘缓缓渗入泥土。风里仍飘着火药与血腥混杂的气息，但他已无暇分辨。
他盯着远处林中那几道蠢动的黑影，目光未移。山本倒下了，可敌人没走。洼地里还有人影匍匐移动，断墙后有刀光一闪而过，柴草堆旁的阴影也在缓慢前移。他知道，这仗还没完。
“火铳营！”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两列轮射，集火前方三十步扇形区！不许放近！”
传令兵立刻将命令传下。城头火器阵位迅速重组，原本分散在各段的火铳手快速归位，前排单膝跪地，后排站立，枪口统一朝向城外开阔地带。他们动作整齐，装药、压实、插引信，一气呵成。这些人都跟了张定远多场夜战，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稳。
第一轮齐射轰然响起。
硝烟腾起，子弹如雨点般砸向敌群。三名正拖着布囊前行的倭寇应声扑倒，其中一人背上的油布包被击穿，黑油溅了一地。另一侧，两个躲在倒塌木架后的倭寇刚探出身，就被弹丸扫中肩颈，惨叫着滚回掩体。
但倭寇并未溃散。
他们伏低身子，利用地形分批推进。有的贴着护城壕边缘爬行，有的从尸体堆后悄悄挪动，甚至有人用死尸当盾牌，顶在身前缓缓前进。他们的目标明确——靠近城墙，填壕焚门。
张定远看明白了。
“调整角度！”他喝道，“前排压低枪口，后排抬高，形成俯角交叉火力！瞄准壕沟死角！”
两名火铳手立刻依令而动。前排士兵跪得更低，枪管几乎平行于女墙边缘，子弹能斜切入护城壕底部；后排则稍稍后退半步，抬高枪口，使弹道呈弧线落下，覆盖更远区域。一名专司观测的士卒蹲在张定远身旁，不断报出落点：“左三步偏浅！右翼两发打高了！中间一段清空！”
“中间补射一轮。”张定远下令。
火铳再次齐发。这一次，几枚弹丸准确落入壕沟深处，正在攀爬的一名倭寇被当场击毙，尸体滑入水中。另有一人试图拖拽柴车靠近城门，刚推了几步，就被三颗连续飞来的子弹打断手臂，柴车翻倒，引火物洒了一地。
可敌人仍在逼近。
六名倭寇已摸到距城墙不足十步的位置，藏身于一堆倒塌的栅栏之后。他们不再冒头，而是用刀尖挑起同伴尸体的手臂，虚晃试探。火铳手一时无法确认目标，射击节奏被打乱。
张定远眯眼细看，发现其中一人正悄悄解开腰间绳索，似要组装某种器械。
“那是钩索。”他低声说，“准备登城。”
他转身走到火铳队后方，抽出一支未使用的火铳，亲自示范。“前排，瞄准掩体上方三尺；后排，打他们出头瞬间。等他们拉绳时再动手——那时顾不上躲。”
士卒们点头，默默记下。
片刻后，那六人果然开始动作。一人站起，挥舞钩索，铁爪呼啸飞出，直扑城头女墙。就在他发力的一瞬，张定远举枪。
“打！”
城头火铳齐鸣。
钩索尚未挂稳，持绳者已被两颗子弹贯穿胸腹，仰面倒地。其余五人慌忙缩回掩体，但已有三人暴露位置。火铳手抓住时机，接连点射，又有两人中弹不起。最后一人抱头鼠窜，刚跑出几步，就被一发俯角射击命中腿弯，扑倒在泥泞中挣扎。
“清掉了。”观测士卒喘了口气。
张定远未松懈。他望向更远处的林缘，那里仍有动静。黑影越来越多，显然倭寇正在集结残部，准备新一轮冲击。
“节省弹药。”他对火铳营校尉说，“每轮不超过十发，优先打带头的、拿器械的。没命令不准乱射。”
校尉点头，立即传达。火铳手们放缓装填速度，有人开始用布条擦拭枪管，防止过热炸膛；有人检查火药袋，将潮湿的部分剔除。整个阵位虽处高度戒备，却无一人慌乱。
就在这时，护城壕东侧传来窸窣声。
张定远扭头望去，见两名倭寇正趴在壕底，用短刀割断之前明军设下的绊马索。他们动作极慢，借着尸体遮挡，几乎贴地而行。若不仔细观察，极易被忽略。
“东南角，两人。”他指向，“别惊动其他人，点杀。”
两名经验老道的火铳手立刻趴伏下来，枪口对准目标。他们没有急于开火，而是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直到其中一名倭寇抬头查看城头情况，露出半个脑袋——
砰！
一枪命中眉心。
另一人猛地缩头，却被第二枪击中肩膀，刀子脱手，整个人栽进污水中。
“好。”张定远轻声道。
可他还来不及收回视线，西北角又出现异常。
三架新制的简易云梯被抬了出来，由八名倭寇合力扛着，沿着洼地边缘快速接近城墙。他们走的是盲区，火铳平射难以覆盖。若让他们把梯子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调两组人去西北段！”张定远吼道，“改用高低交错射角！前排压低，打抬梯者的腿；后排抬高，封锁梯顶！”
命令下达，十二名火铳手立即转移阵地。他们猫腰奔跑，在箭垛间穿梭，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待敌距城墙十五步时，第一轮射击展开。
子弹如犁地般扫过队伍前端。两名抬梯者腿部中弹，跪倒在地，云梯一头砸地。其余人慌忙躲避，但仍有人死撑着往前冲。
“继续打！”张定远盯着，“别让他们停住！”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次瞄准更加精准，又有两人倒下，云梯彻底失控，歪斜着砸进壕沟。最后几名倭寇丢下器械，狼狈逃回林中。
城头一片沉寂，只有火铳散热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张定远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火铳营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