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医帐外的风带起油布帘子,拍在门框上发出啪啪的响动。张定远坐在灯下已近两个时辰,左手缠着的布条边缘又渗出暗红,他没去管,右手握着一支炭笔,在摊开的地图上划了几道线。炭粉落在袖口,混着血渍蹭成灰黑。
亲兵站在帐口,手里捧着一封泥封未拆的信。他不敢贸然进去,只低声报了一句:“戚帅来信,刚送到。”
“拿来。”张定远头也没抬。
信是昨夜从台州中军营快马递来的,火漆印完整,字迹刚劲。他用指腹抹开泥封,抽出信纸。两行字,写得极简:
他看完,将信纸平铺在地图上,压住一角。炭笔在纸上顿了顿,随即在兴化城北侧画了个圈。那里是上次倭寇撤退的方向,三日前已有斥候回报无动静,但他记得山本最后一次攻城时,主力虽退,林道深处仍有零星火把移动。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左臂一沉,肩头像被铁钳夹住。他咬牙挺直腰背,拖过角落的沙盘。这是昨日临时命人用木板钉的,底下铺着粗砂,上面插着几根小木条代表城墙段落。他把地图铺在沙盘边,对照着敌我位置,一根根挪动代表倭寇的黑旗。
三场交战,敌人一次比一次靠近护城壕;两次夜袭,都选在子时三刻之后;毒烟、毒箭、地道、傀儡——手段越来越杂,却始终没有倾力一搏。这不像溃败之军的挣扎,倒像是试探。
他盯着沙盘,手指在城西洼地滑过。那里草木茂密,土质松软,前日刘虎带人埋坛听声,确有震动。可若真要挖通地道,以倭寇人力,至少需五日不停歇作业。他们没时间耗这么久。除非……他们在等什么。
他闭眼回想俘虏的供词。那人是第四次交锋时抓到的,右腿断了,说话断续,只提了一句:“头目说,再破一道口子,船就到了。”
船?哪来的船?
他睁开眼,目光落回戚继光的信上。“沿海异动”,不是虚言。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对亲兵下令:“取令旗,召各队正副队长,半个时辰后在西北角指挥部集合。另,调民夫五十人,即刻上城,先修东门箭楼南侧塌口,再补西墙礌石台基。”
亲兵应声而去。
张定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还在发抖,伤口绷得太紧,布条已经发硬。他解开重新缠了一遍,动作慢,但每一圈都勒实。包扎完,他拎起腰间剑,走出医帐。
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营地已开始运转,伙房冒着烟,士卒在清理战场残物,有人正把烧焦的云梯木料拖去堆场。他沿着主道往西北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路上有伤愈的士卒看见他,想行礼,他摆手制止,只问一句:“还能拿刀吗?”对方点头,他就继续往前走。
指挥部设在原粮仓改建的棚屋里,四面通风,中央摆了张长桌,桌上铺着更大的作战图。他进去时,几名队长已在等候。都是老面孔,有的脸上还带着火药灰,有的手臂吊着布带。他没寒暄,直接开口:“戚帅来信,说倭寇必反扑。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但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众人肃立。
“上三仗,他们试了火器、毒物、夜袭、地道,都没能破门。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摸清了我们的底线,现在要换招了。”他走到沙盘前,“我不猜他们有多少人,也不信他们会从海上直接登城。但他们一定还会打西洼地的主意——那里土松,易掘,又背光,适合藏人。”
一名队长低声问:“那咱们要不要先填了那片地?”
“不能填。”张定远摇头,“一填,他们就知道我们防着那儿。我们要让他们觉得,那地方还是空子。”
“可要是真挖进来……”
“那就让他们挖。”他声音低下来,“但得是在我们定的地方挖。我要在西洼地内侧,距城墙三十步处,埋三层陷坑,加绊索、尖桩。再在城墙根设暗哨,一旦发现地道出口,立刻封土、灌烟。你们回去后,各自安排轮守,白日两人一岗,夜里三人,换班必须当面交接。”
命令一条条下达:加固城门包铁皮,增备滚木至三百根,箭矢分批入箱前置,火铳队每日操练两轮齐射,弓弩手与火铳交替节奏必须练到不出错。
“戚家军的老规矩,”他说,“三轮齐射不断火。谁断了,全队加训一个时辰。”
没人反对。这些人都是打过几仗的,知道命不在嘴上,在手上。
会散后,他没走,留在棚屋看各队报上来的工事进度表。民夫已上城,石料从城南仓库运来,预计明日午时前可完成第一阶段修补。他用炭笔在表上圈出重点,又叫来工队长,当面确认明日补给路线和人手轮换安排。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他走出棚屋,往西城墙走去。新修的箭楼还没完工,木架搭着,几名工匠正在钉横梁。他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多久能好?”
“明早。”工匠答,“卯时前一定能用。”
他点点头,沿着城墙缓步前行。这段墙上午刚铺过新土,踩上去还有些松软。他蹲下,用手抠了抠墙缝,又站起来,望向城外。
远处林地静默,草木随风轻晃。没有烟,没有火把,也没有人影。可他知道,那里面有人在看这城,也在等时机。
他站了很久,直到亲兵送来一碗姜汤。
“喝点吧,将军。”
他接过碗,没喝,只握在手里取暖。左手伤口又开始胀痛,像是有热针在里面来回穿刺。他靠着女墙,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目光更沉。
他把姜汤放在墙头,掏出怀里的地图,再次展开。这次,他在城西洼地外围画了一圈虚线,又在虚线内标了三个点。那是他打算设伏的位置,也是下一步要派暗探去查的地方。
但现在还不能动。
他必须等。
等伤稍缓,等人手齐备,等城防真正固若金汤。戚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