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偏西,地窖顶的碎瓦缝里漏下的光斑移到了张定远的手肘。他睁开眼,没动身子,只用眼角扫了一圈。两名队员靠在土壁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另一人伏在入口处,耳朵贴着地面。城中心方向的脚步声稀了,火把光也不再频繁扫过废墟。
他慢慢坐起,肩头那道旧伤扯了一下,像有根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他没去揉,只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水囊,确认还在。然后伸手拍了下伏地那人的肩膀。那人立刻回头,睁眼。
张定远竖起三根手指,又缓缓压下两根,比了个“等”的手势。那人点头,继续听。
半炷香后,巡逻队彻底断了踪影。他起身,活动了下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响。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油布,展开一角,露出炭笔和一张折叠三次的草纸。这是他上一次任务留下的底图,边角已经磨毛,墨线也淡了。他用指腹蹭了下北院位置,那里还空着。
他抬手,做了个“绕行”的手势,然后指向西沟方向。三人立刻明白,一人先爬出去探路,其余两人紧随其后。张定远最后一个出地窖,脚踩在焦土上,软硬不一。他回头看了眼藏身处,碎瓦堆得还算严实,不细看不会发现下面有洞。
他们贴着倒塌的屋墙移动,避开主街,专走断垣之间的窄缝。西沟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深约三尺,底部铺着碎石和烂木。他们沿着沟底前行,脚步放轻,靴底碾过小石子时,总有人伸手虚按一下,示意停步。沟壁挡住了大部分火光,只有偶尔几束斜照进来,映在湿滑的苔藓上。
走了约一里,地势开始抬升。沟底变窄,尽头是一处缓坡,长满枯藤和乱石。张定远停下,伏身观察前方。坡顶有块裸岩,高出周围三四丈,背靠一道断崖,视野正对仙游城北区。北院就在那个方向,中间隔着两条横巷和一片塌房。
他指了指高地,又做了个“守”的手势,让一人留下接应,另两人随他上坡。三人手脚并用攀爬,石头松动时便用手掌压住,不让它滚落。枯藤缠脚,就用匕首割断,刀刃入茎时发出极轻的“嚓”一声,他立刻停手,等人耳贴地听动静。
没人过来。
他们终于登上岩台。风大了些,吹得衣角啪啪打在腿上。张定远蹲下,背靠岩石,从怀中取出油布和炭笔。他先把草图摊开,压住四角,然后抬头望城。月光够亮,能看清残墙轮廓、火堆位置、巷道走向。他低头,开始画。
炭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先勾出城墙缺口,再标东街米仓、西巷酒坛位置,接着是北院外墙的折角。他记得那两个被制伏的倭寇说过,俘虏关在北院后厢,于是用短横线标出可能的囚室。每画一笔,都停顿片刻,对照实景。他的手很稳,线条干脆,不涂改。
身后队员一动不动,一个望南,一个盯北。风从断崖缝隙钻上来,带着土腥味。远处传来狗叫,还是那种整齐的吠声,像是被人牵着绳子控制节奏。他没抬头,笔尖继续向前。
画到北院后墙拐角时,他停下。那里有一片灌木丛,黑乎乎一团,看不清通路。他需要更清楚些。他把图收进内襟,解开斗笠系带,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爬到岩台边缘,探头往下看。
就在这时,头顶“扑啦”一声。
一只蝙蝠掠过他头顶,翅膀扇动的气流擦过发梢。它直冲下方灌木丛,枝叶晃了几下,发出窸窣声。
张定远立刻缩头,手按短匕。他没动,眼睛盯着下方。
几秒后,灌木丛边动了。一个黑影从树根后站起,披着脏布,手里握刀。那是名倭寇哨兵,刚才靠树假寐,被惊醒。他左右张望,喉咙里咕哝了一句,然后提刀朝灌木走去。
张定远迅速把图塞进贴身内袋,压在伤口绷带之下。他伏低身体,示意两名队员别动。他自己则慢慢抽出短匕,刀刃未出鞘,只将铁柄握在手中。
那倭寇走到灌木前,弯腰查看,刀尖拨开枝叶。什么也没发现。他直起身,转身要走。
就在此刻,左侧阴影里,一名队员已悄然绕至其侧后。他贴地滑行,动作如猫。距敌三步时,他突然暴起,左手捂嘴,右臂勒颈,整个人扑上去将其拖倒。倭寇挣扎,腿蹬地,但那人加力收紧,不到五息,对方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队员将其拖入草丛,解下腰带反绑双手,又用破布塞住嘴。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张定远这才松了口气,招手示意撤退。他们准备沿原路返回沟底,再绕回藏点。
可刚起身,他耳朵一动。
南面传来脚步声,轻而急,至少两组人。接着东侧也有响动,火把光从巷口探出,摇晃着逼近高地。他立刻趴下,示意队员隐蔽。
三人紧贴岩石背面,屏住呼吸。火光越来越近,映在坡面上,形成跳动的橙黄光晕。他从石缝间窥视,看见三支小队分三个方向包抄而来,每队三人,手持火把与长刀,步伐统一,明显受过调度。
这不是偶然巡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明白过来:那搏斗虽无声,但倭寇腰刀落地时发出轻响,又被风吹远。加上队员撤离时踩断一根枯枝,痕迹留在土上。敌人有经验,察觉异常,立刻封锁区域。
火把光扫过岩台边缘,照亮了一截断裂的藤蔓。张定远不动,连睫毛都没眨。他知道,只要稍有动静,立刻暴露。
一支小队登上坡顶,领头者举火把四照。岩石、碎石、枯草,一切如常。他蹲下,查看地面脚印。有新痕,但已被风沙半掩。他皱眉,低声下令,队伍分成两组,一组搜西侧裂谷,一组守高地出口。
火光渐次移开。张定远等了整整十息,确认无人再登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贴地爬行几步,探头看裂谷方向。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缝,宽不足两尺,深不见底,两侧岩壁陡峭,长满青苔。若从高地下撤,这是唯一能避开火光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