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校场上的沙土被晒得发烫,脚底踩上去像踩在热锅底。张定远站在队列前方,铠甲前襟已被汗水浸透,边缘泛出深灰色的印子。他刚从树荫下起身,手中那碗水还剩半口没喝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新兵们陆续归队,有人喘着粗气,有人低声抱怨腿酸,但没人敢坐下。
“都站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杂音。
众人立刻收声,挺直腰背。刚才加练的那个新兵还在空地上重复前刺动作,枪尖划过空气发出“嗖”的一声,节奏比先前稳了许多。张定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场中一块平整的沙地。
刘虎提着一捆木枪走过来,把枪杆插在沙土里排成一行。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道:“这帮人筋骨还算硬实,就是脑子转得慢。”
张定远点头,从腰间抽出短刀,在沙地上划出两条平行线,又横向切出五道刻痕,形成一个简单的方阵图样。“今天不练单人动作。”他抬眼扫视全场,“从现在起,你们五人一组,学‘鸳鸯阵’。”
底下一片静默。有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满是疑惑。
“什么叫鸳鸯阵?”一个瘦高个新兵忍不住问。
“不是让你说话。”张定远盯着他,“是你听、你记、你做。现在听清楚——两伍为组,前后交错,一人持短兵在前探路,两人执长枪居中推进,左右各一人掩护侧翼,最后一人断后警戒。五人如一体,进退同节,攻防有序。”
他说完,走到插好的木枪前,拔出三支,递给刘虎和两名动作较熟的新兵。他自己持枪立于最前,矮身半蹲,枪尖前指。“看好了。”他说,“我带三人试一遍。”
四人依序站位:张定远在前,左手握短棍模拟狼筅,右手持长枪;刘虎居中靠右,枪尾抵肩;另两人分列左右后方。张定远低喝一声:“起步——扎!”
四人同时迈左脚,前刺而出,枪尖齐平。接着他喊:“二步——挡!”身体微侧,枪杆横移护胸。再一声:“转身——合!”四人以他为轴,迅速回旋,重新列阵。
动作干净利落,沙尘随脚步扬起,又缓缓落下。
“看明白没有?”张定远收枪站定。
“明白了!”新兵们齐声应答,声音参差,不少人脸上仍是一片茫然。
“分组。”他下令,“按昨日编队,每伍抽一人上前领位。”
新兵们慌忙移动,推搡中挤作一团。有人抢先进入前排,却被同伴拉住:“你个子高,该去后面举枪!”另一人嚷道:“我记得将军说左边要快,我往这儿站!”两人争执不下,差点撞翻插在地上的木枪。
张定远未动怒,只等他们勉强凑成五组,各自站定。他逐一看过去,发现错漏百出:有组把持短兵的人放在最后,有组三人挤在一条线上,完全没了纵深;更有两人同时向左跨步,肩膀相撞,“咚”地一声跌坐在地,引来几声压抑的笑声。
“停。”张定远喝道。
队伍立刻僵住。摔倒的两人爬起来,满脸通红。前列那个抢位置的新兵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枪杆。
张定远缓步走入阵中,走到那组前后颠倒的队伍前,指着沙地上的刻痕:“这里是谁站的位置?”
一名矮个新兵怯生生出列:“是我……我以为靠前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事。”张定远说,“前头探路,要眼明脚轻;中间主攻,要力足势猛;两侧掩护,要反应快、补位准;断后者,耳听八方,随时准备接应。你现在站前面,后面没人压阵,敌军绕到背后,谁来拦?”
那人低头不语。
他又走到相撞的两人面前:“你们两个,一个往左,一个也往左,阵型裂开一道口子,敌人从这儿冲进来,杀的就是你们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吭声。
全场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烈日当空,汗水顺着新兵们的额角往下淌,有人偷偷用袖子擦脸,又赶紧把手放下。
张定远环视一圈,见多数人神情紧绷,眼里透着不知所措。他收回目光,走到场中央,将五支木枪重新插在地上,摆出标准阵型。
“都围过来。”他说。
新兵们迟疑着靠近,在他周围站成半圈。
“这阵法,不是花架子。”张定远用脚尖点着地面,“它像织网。一人是一根线,五人结成一个扣,十个扣连起来,才能拦住鱼。你们现在就像散线,东一根西一根,风一吹就乱。”
有人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记住口诀。”他一字一顿地说,“前短后长,左掩右护,闻鼓则进,听锣即止。每一步,每一刺,都要跟着号令走,不能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看向刘虎:“拿鼓来。”
刘虎从兵器架旁取来一面小战鼓,放在石墩上。张定远接过鼓槌,敲了一下:“咚——”
“进!”他吼。
五名示范兵立刻向前踏步,枪尖齐出。
再敲两下:“咚、咚——”
“挡!合!”
五人迅速回防,侧移合阵。
他又连续敲三下急促鼓点:“咚咚咚——”
“散阵!回援!”
五人如水流分开,又迅疾聚合,动作流畅。
“看清楚了?”他问。
这次,新兵们的回应明显整齐了些:“看清楚了!”
“现在,你们来。”张定远指向第一组,“按我刚才摆的位置站,我喊节拍,你们走。”
第一组新兵小心翼翼进入阵位,手忙脚乱地调整间距。张定远举起鼓槌,敲下第一声:“咚——”
五人同时迈步,但有人快有人慢,前刺时枪尖高低不齐。第二声鼓响,三人回防,两人还在往前冲,险些撞在一起。
“停!”张定远放下鼓槌,“慢不怕,错也不怕,怕的是不听令。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