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迈出一步，脚底踩进沙地，溅起一缕血混着尘土的烟。他没有冲上去追击，而是稳住身子，枪尖微微下垂，贴着地面斜指前方。风从海上吹来，卷着硝烟与血腥味扑在脸上，他眯了眼，目光却死死锁住那名倭寇头目。
对方单膝跪地，左手撑着沙面，右肩伤口不断渗血，染红半边赤膊。可那双眼睛仍凶狠地盯着他，像野狗盯住猎物，不肯松口。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嘶声，但身体始终保持着随时能跃起的姿态。
张定远不动。他知道，这种人越是受伤，越可能拼命反扑。刚才那一撞虽逼退了对方，却没能彻底击溃其战意。现在拼的是耐力，更是判断。
他缓缓调整站姿，将重心落在后腿，左臂因伤口牵扯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去碰。血顺着袖管流到手腕，滴落在沙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小点。他眼角余光扫过战场——四周厮杀仍在继续，刀剑相击声、惨叫怒吼混成一片，但这片空地像是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界限，无人敢靠近。刘虎站在左后方三步处，腰刀已收回鞘中，双手按膝，喘息未停，眼神却始终盯着倭寇头目，警惕不减。
风沙掠过两人之间，遮了视线一瞬。
就在这一瞬，张定远注意到对方右肩微沉，左脚脚尖轻轻向前虚踏了一下。
这不是随意的动作。之前七次交手，每一次重劈前，都是这个节奏：右肩下沉蓄力，左脚先动试探，紧接着便是全力斩击。哪怕受伤，习惯也没改。
他心中有了数。
他故意放缓呼吸，脚步略显踉跄，像是体力不支，枪尖也顺势往下压了几分，露出下盘空档。同时身体微侧，仿佛站立不稳，正要调息。
倭寇头目眼中凶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暴起，宽刃刀自斜上方狠劈而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呼啸。这一击用尽全身力气，势要将张定远劈成两半。
张定远早有准备。
他在对方起身瞬间便已察觉动作变化——右肩下沉比以往更明显，左脚虚踏后立刻蹬地发力。他侧身疾闪，动作干脆利落，刀锋擦着铠甲边缘掠过，火星四溅。
不等敌人收招，他枪杆贴地横扫而出，直击其支撑腿膝盖外侧。
“砰”一声闷响，枪杆重重砸中目标。倭寇头目立足不稳，身形一歪，向前踉跄两步。他想稳住，可右腿刚一用力，旧伤崩裂，剧痛钻心，整个人顿时失衡。
张定远抓住机会，回身突进，长枪如电，自下而上疾刺而出。
枪尖精准贯入其左肩胛骨下方，深入寸许。那人惨叫一声，手中宽刃刀脱手落地，砸起一蓬沙尘。他踉跄后退，右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手臂流下。
张定远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枪尖仍指向敌人，呼吸沉重，额角青筋跳动。左臂伤口因方才发力再度撕裂，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眼神未移，紧盯那名头目的一举一动。
倭寇头目低头看了眼肩膀上的枪伤，又抬头望向张定远，脸上狰狞之色未减，反倒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他慢慢后退，一步一蹭，脚下拖出长长的血痕。突然转身，拔腿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战场边缘的乱石堆中。
张定远没动。
他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逃走不是溃败，而是另有所图。但他此刻也无法追击——体力已达极限，左臂伤势影响握枪力度，再战有风险。他缓缓将长枪拄地，借力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
刘虎这时才敢上前，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头儿，你没事吧？”
张定远摇摇头，声音沙哑：“还撑得住。”
他抬起眼，望向倭寇头目逃窜的方向。那边地形复杂，碎石嶙峋，适合藏身伏击。那人受了重创，若是一般贼寇，早就倒地不起，可他竟能奔跑，说明意志极强，且极可能还有后手。
“他不会就这么走了。”刘虎咬牙道，“说不定要带人反扑。”
张定远点头：“所以他逃得不急，脚步有章法，是在引我们追。”
“那咱们……”
“不追。”张定远打断他，“他在等我犯错。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正面拼杀，是被诱入埋伏。”
他缓缓抬起左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动作缓慢却稳定。目光扫过战场——戚家军士卒仍在与残余倭寇搏斗，火器组已重新占据高地，零星火铳声不断响起。战局尚未结束，但主心骨已被击退。
他拄枪立于沙地中央，身影挺直如旗。
刘虎站在他左后方，双手按刀，环顾四周敌情，神情警觉。他脸上沾满血污与沙尘，呼吸仍未平复，但意识清醒。他知道，只要张定远还在站着，这场仗就没输。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声，似是某支小队在传递信号。张定远听了一瞬，辨不出来路，也不做反应。他现在只关注一个方向——那片乱石区。
风吹过沙地，卷起细尘。他盯着那片区域，一动不动。
片刻后，一块石头后面隐约闪过一道黑影，极快，几乎难以察觉。但张定远看到了——那人并未远离，而是藏了起来，在观察战场局势。
他在等援兵？还是在找机会偷袭？
张定远嘴角微动，低声对刘虎说：“传令下去，各组收缩防线，不得擅自追敌。尤其注意右侧乱石区，派两名眼利的士卒盯住，发现异动立刻示警。”
刘虎点头，正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别用鼓号，别惊动他。”张定远道，“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
刘虎会意，压低身子，悄然退下。
张定远依旧站在原地，长枪拄地，目光如钉。他知道自己现在是靶子——只要他还站在这里，敌人就会想尽办法对付他。但他不能退。他是主将，是士气所在。他若后撤，全军动摇。
他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