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山路两侧的林子灰蒙蒙地立着,枝叶低垂,湿气沉在草尖上。刘虎带着八名精锐沿东向山口追出不到三里,脚印还清晰可辨,两具倭寇逃兵的血迹断续洒在石缝间。队伍压低身子前行,刀未入鞘,枪杆紧握。张定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时的那道身影,此刻已隐没在雾中。
刘虎走在最前,左臂旧伤隐隐发胀,他没吭声,只把刀换到右手,左手虚搭在盾缘。身后七人呈松散纵列,两人一组间隔五步,彼此照应。地面泥泞,踩上去有轻微的吸声,偶有枯枝断裂,众人立刻停步,屏息听动静。前方山路收窄,左右皆是密林,仅容三人并行。刘虎抬手,队伍止步。他伏身查看地上新留的足迹——不止两双,至少五人刚过不久,步伐急促,方向未变。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继续推进。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速度更缓。行至林道中央,两侧树影渐浓,阳光被枝叶割成碎斑,落在铠甲上忽明忽暗。忽然,右前方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不是本地山雀的叫声。刘虎眉头一紧,正要开口,左侧林子里猛地爆出一阵喊杀!
数十名倭寇从灌木后跃出,手持长刀、短矛,直扑队伍右侧。紧随其后,右侧林中也冲出一队,箭矢如雨斜射而下。第一轮便有两名士卒中箭倒地,一人颈侧飙血,挣扎几下不动了;另一人腿上插着三支箭,惨叫未起就被飞来一刀劈中头颅。
“结阵!盾手前压!”刘虎怒吼,话音未落,一名倭寇已扑至眼前,挥刀直斩面门。他侧头避过,反手一刀削去对方半边肩膀,血喷了一脸。他抹了把眼睛,顺势将尸体踹开,抢回盾牌挡在身前。
剩下六人迅速靠拢,背靠背形成圆阵。两名盾手死死顶住正面,枪手自盾隙刺出,逼退逼近之敌。但倭寇人数太多,从两侧林中不断涌出,攻势一波接一波。有人攀上高处投掷石块,砸得盾面砰砰作响;有人绕至后方偷袭,被一枪捅穿肚子仍死死抱住枪杆不放,拖得持枪士卒险些脱阵。
刘虎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流下,浸湿了绑带。他咬牙挺住,刀光连闪,接连砍翻两人。可敌人越围越紧,阵型开始动摇。一名新兵被长矛刺中大腿,跪倒在地,旁边老兵拼命拉他,却被一支冷箭贯穿肩胛,两人一同摔进泥里。
“顶住!别散!”刘虎嘶吼,声音已有些发哑。
就在这时,山路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张定远来了。
他本在战场处理完伤口,见刘虎一行久久无讯,心头不安,便独自沿路追来。赶到时正撞上伏击最烈一刻。他一眼扫过战局,未贸然冲入,而是迅速跃上右侧一处土坡,居高临下观察敌情。
倭寇分三波进攻:正面为主力,约三十人,装备较齐整,有鼓声指挥;左右侧翼各十余人,多持短兵,动作杂乱,无统一号令;而后方林区却异常安静,除零星火把晃动外,再无调度迹象。他凝神细看,发现敌军冲锋节奏有间隙——每攻一轮,必停顿片刻,似在等待指令。且后方林间踩踏痕迹稀疏,与正面密集足印不成比例。
他闭眼数息,强迫自己冷静。耳边是刀剑相击、惨叫哀嚎,鼻尖充斥血腥与湿土味。他再睁眼时,已有了判断:这是有预谋的埋伏,主力集中于正面与侧翼,意图一口吞下追兵;但后方空虚,极可能是撤退通道或佯攻侧翼,防守薄弱。
“刘虎!”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
刘虎正在阵中苦撑,听见声音抬头,见张定远立于土坡之上,浑身泥污却站得笔直,手中长枪稳握,目光如铁。
“看清那边林子没有?”张定远指着后方,“咱们还有路。”
刘虎顺着方向望去——那片林子树木稀疏,地势略高,确无重兵把守。他瞬间明白:敌军想借狭窄地形围杀他们,却忽略了退路布置。
他立即下令:“收缩阵型!朝后方林区移动!”
阵中士卒闻言,拼死向后挪动。盾手死死顶住正面压力,枪手交替掩护,每退一步都付出代价。一名士卒为护同伴,被倭寇长矛贯穿胸腹,临死仍将枪杆横扫,绊倒两人。另有一人断了右腿,爬在地上用刀割敌小腿,直至被乱刀砍死。
张定远始终未下土坡。他清楚,一旦加入混战,便再难掌控全局。他紧盯敌军后方,见无增援迹象,心中更定。他抽出腰间火铳,装填弹药,瞄准一名正在指挥的倭寇小头目。枪响,那人应声倒地,后方顿时一阵骚乱。
这一枪成了转折点。倭寇见己方指挥者被狙,攻势略滞。戚家军趁机加快后撤节奏,五人残阵缓缓移向林区边缘。刘虎断后,左臂血流不止,刀锋却未曾迟疑,接连劈倒两名追兵。
眼看即将退出包围圈,左侧林中突然冲出一队生力军,约十五人,皆披轻甲,手持双刀,行动迅捷。为首者脸上绘青黑刺青,眼神凶狠,直扑刘虎而来。
刘虎举刀格挡,双刀相撞,震得虎口发麻。那人攻势凌厉,连劈三刀,逼得他连连后退。张定远在土坡上看得真切,立即跃下,长枪疾刺而出,直取刺青倭寇侧肋。那人反应极快,旋身避过,反手一刀扫向枪杆,竟将枪头削断半寸。
张定远不退反进,借势欺身,枪杆横扫其膝弯,逼得对方单膝跪地。刘虎趁机一刀劈下,被其举刀架住,两人再度僵持。
其余倭寇仍在猛攻,戚家军只剩四人尚能作战,皆带伤,呼吸粗重。一名士卒靠在树干上喘息,手中长枪微微发抖;另一人捂着腹部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但他们仍站着,未倒下。
张定远站在阵前,左手重新缠紧布条,右手紧握断枪。他目光扫过后方林区,见树影深处仍有路径可通山脊,心中已有计较。他低声对刘虎道:“等我信号,往林子里撤。别恋战,活着出去才是硬道理。”
刘虎点头,刀锋未收。
张定远抬头望天。雾气渐薄,日头偏西,光线斜照林梢。他看见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