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还在山谷间回荡，张定远策马立于谷口前，目光紧锁那道裂开的岩缝。风从沟底吹出，带着一股闷热与尘土的气息。他抬起手，五百骑兵立刻止步，马蹄踏地的声音戛然而止。
“停。”他低声说。
队伍缓缓收拢，士卒们翻身下马，牵马靠向两侧岩石。张定远跃下马背，将缰绳甩给副将，大步走到前方一块突出的青石上，眯眼打量山谷内部。谷道狭窄，最宽处不过三丈，两面山壁陡峭，草木稀疏，碎石遍布坡面。地面车辙印清晰可辨，正是倭寇撤退时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条路。”他对身边斥候低声道，“再探三十步，发现异常即刻回报。”
斥候点头，猫腰前行，身影很快隐入谷中。片刻后，信号旗在远处晃动三下——道路畅通。
张定远皱眉。太顺了。倭寇带着伤员辎重，行进缓慢，却一路未设阻击，连断后的哨兵都未曾留下。他想起刘虎带回的情报里提到的一处细节：敌军曾在夜间三次改变行进方向，刻意绕开开阔地。这说明对方指挥者头脑清醒，并非盲目奔逃。
他抬手示意全军继续前进，自己走在前列，脚步放慢，双眼扫视两侧山壁。士卒们屏息跟上，兵器握在手中，火铳引信盖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队伍刚深入百步，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是斥候发出的警戒信号！
张定远猛地抬手，全军立定。
下一瞬，轰隆声响彻山谷！
滚木自左侧高坡翻落，裹挟着碎石砸下，正中队列中部。两名士卒躲闪不及，被粗大的原木压住，惨叫未起便已断气。紧接着，右侧山腰礌石如雨而下，砸得地面尘土飞扬，马匹受惊嘶鸣，有几匹挣脱束缚，狂奔后退。
“蹲下！找掩体！”张定远暴喝。
前锋迅速就地卧倒，依托岩石与沟坎隐蔽。后队立即收缩，弓弩手上前布防，火铳组退至安全区域重新装填。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工夫，阵型未乱。
张定远伏在一块巨石之后，抬头观察两侧山势。滚木礌石集中在中段，前后两端反而稀少。他心中已有判断：敌人并非仓促设伏，而是早有预谋，在此等候他们进入杀局。
“是圈套。”他低声自语，“等我们冲进去，再封前后出口。”
他扭头看向身后——来路尚通，但若倭寇此时封锁谷口，戚家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不能再往前了。
他招手唤来传令兵：“速回后队，命所有骑兵牵马退出谷口外待命，只留步战精锐随我推进。”
传令兵领命而去。张定远又唤刘虎。
刘虎从侧翼爬过来，左臂包扎处渗出血迹，脸色发白，但仍挺直腰板：“在。”
“你带两人，沿左坡匍匐上去，找制高点看清楚上面有没有路。”张定远指着东侧一处斜坡，“动作要轻，别暴露。”
刘虎点头，点了两名身手敏捷的亲兵，三人卸下重甲，只带短刀，贴着岩壁缓缓向上攀爬。张定远则亲自登上一块悬出的岩体，居高临下俯瞰全局。
风从谷底穿过，吹动他的衣角。他眯眼细看，发现西侧山腰有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径，藏在乱石与矮树之间，蜿蜒向上，似可绕至山脊背面。再结合落石轨迹，他判断倭寇主力应集中在东侧，西侧兵力薄弱。
刘虎那边也有了回应。三人爬至半坡，借着阳光角度，看见植被有踩踏痕迹，小径确有人通行迹象。刘虎用布条系在枯枝上，轻轻摆动三下——路径可行。
张定远跳下岩石，快步走到刘虎返回处。
“看得清楚？”他问。
“小路能走人，但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刘虎喘着气，“我没敢靠太近，怕惊动上面的人。”
“够了。”张定远点头，“你没出错。”
他迅速召集几名队官，压低声音布置任务。
“听令。”他说，“刘虎率一百二十名弓弩手、长枪兵留守谷口正面，每隔一刻钟放箭扰敌，擂鼓呐喊，做出强攻姿态。不可真进，也不可松懈，务必让山上之敌以为我主力仍在硬闯。”
刘虎抱拳：“明白。”
“其余四百精锐，随我从小路迂回。”张定远扫视众人，“弃马步行，火铳交后列背负，前排持短刀开路。行进途中严禁交谈，不得碰落石块，脚步要轻。谁坏了大事，军法处置。”
命令下达后，士卒迅速整备。战马由专人牵出谷外隐藏，轻装步卒集结完毕。张定远最后看了刘虎一眼。
“撑住这里。”
“你放心去。”刘虎咧嘴一笑，露出满是尘土的牙齿，“我还能站一个时辰。”
张定远不再多言，转身带队折向东侧坡脚，借着灌木遮掩，悄然向小径入口靠近。
山路崎岖，碎石松动，每一步都需谨慎。前排士卒用短刀清理荆棘，后排踩着前人脚印稳步跟进。火铳沉重，背负者额头青筋暴起，却无人抱怨。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在陡坡上缓缓蠕动。
行至半途，风向突变，北风转南。张定远停下，抬手示意全军静默。他侧耳倾听——谷中鼓声依旧，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刘虎正在严格执行牵制任务。
他抬头望向前方，小径已接近山脊转折处。再过去，便是敌军后方阵地。
“还剩半里。”他对身边副将低语，“传令下去，保持间距，准备突袭。”
副将点头，轻轻拍打前方士卒肩甲，将指令逐个传递。
张定远握紧腰间长剑，右手搭在火铳皮带上。他知道，此刻山上倭寇正紧盯谷口，注意力全被鼓声与箭雨吸引。只要这支迂回部队不出声、不暴露，便能在其背后撕开一道口子。
他迈步继续前行，鞋底碾过干枯的藤蔓，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前方一名士卒伸手拨开横生的树枝，露出一段平坦的土路。
山脊线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