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子爆了个花,火光晃了一下。张定远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从东南林间直插城东墙根。他盯着这条线看了两息,又用红笔圈住三处拐角,写下“伏兵”二字。地图上已有七条不同颜色的路线,都是他推演出来的敌军可能进攻方向,其中五条已被划去。剩下来的两条,一条是正面对攻,另一条就是眼下这条——绕后突袭。
窗外更鼓响了三声。夜已过半。
亲兵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帐外,刚要掀帘,值守士卒伸手拦下,朝里面努了努嘴。亲兵顺着看去,见张定远仍伏在案前,左手按着肩头旧伤,右手执笔,在图上标注兵力分布。铠甲未脱,腰间剑柄压得地图一角微皱。亲兵低头退开,把粥放在廊下石台上。
帐内,烛火映着墙上的影子,那人坐得笔直,连眨眼都慢。他刚在纸上画完一组数字:八百步、三点方向、夜间行军速度每刻约三百丈。这些是从斥候昨日回报中摘出的数据。他反复比对地形图与敌营位置,得出一个结论——山本若要反扑,不会等天亮。
此人败而不退,必走险招。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眶。视线有些发沉,但他知道不能闭眼。昨夜胜了,可越是这时候,越容易出事。他想起早年在边镇守卡口时,老教头说过一句话:“狼咬人不挑白天黑夜,它专挑你打盹的时候。”
帐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稳。一人冲到帐门口,被两名守卫当场按住刀柄。那人低喝:“东南林间有异动!三点方向,距墙八百步,火光闪灭两次,非炊烟形态!”守卫验了口令,确认是己方斥候,才放他入内。
张定远抬头,目光如钉。
斥候进帐跪地,一身露水未干,裤脚沾满泥草。“末将带三人潜至东南坡下,藏于沟壑中观察半个时辰。初时无动静,后见林中忽现火光,一闪即灭,再闪一次,间隔约二十息。非做饭之火,无烟柱,且位置偏移,似有人持灯移动。”
“可辨人数?”张定远问。
“夜黑难辨,但地面有新鲜压痕,宽约三尺,纵深延伸,应是多人列队潜行所致。另发现断枝一处,折口尚新,非风折。”
张定远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他拿起小旗,在东南方向插下一枚黑旗,又在城东墙段加了一道红线。
“不是骚扰。”他说,“是主力集结前兆。”
话音落下,他转身取令箭,交予帐外传令兵:“即刻启动一级警戒。各段主将不得擅离岗位,哨点加倍,巡夜队改为双班轮替。鸣铜锣一声为号,全军知悉。”
传令兵接令而出。
张定远回到案前,提起笔,在原布防图基础上另铺一张新纸。他先写四条命令:
一、南段炮位保持待命,炮组人员不得离岗;
二、东段陷阱区增设绊索两道,伪装加厚;
三、西门吊桥收起,夜间不开;
四、各带队官限一盏茶内到帐议事,单人速来,不得整队惊扰士卒。
写罢,他将令纸折好,交予第二名传令兵。那人刚要走,又被叫住。
“再传一句:巡夜队每组四人,配火把与铜锣,沿城墙内外双线巡查,每隔三十丈设一哨点。发现异常,鸣锣三声,不得擅自追击。”
传令兵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油灯又暗了几分,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了一下,照见桌角那份尚未收回的布防图。上面写着“重点防御”四个字,墨迹已干。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铁片在里面缓缓刮动。他没吭声,只抬手按了按左肩下方的位置,那里是昨夜被倭刀扫中的地方,虽未破皮,但淤血已深。
他喝了半碗凉透的米粥,咽下去时喉咙发紧。他知道这顿饭迟了太久,也知道身体撑不了多久。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第一批带队官到了。
张定远坐回案前,将调防令草案摊开,手中握着朱笔。他听见帐外有人低声报姓名、验口令,然后是靴子踏过门槛的声音。第一人进来,抱拳行礼,站在一侧等候。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诸将陆续抵达,皆未披甲,只穿战袍,显然都是从歇息处被紧急召来。
没人说话。
张定远也不开口,只低头看着图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在战场上惯用的计时方式——判断敌情变化、估算行军时间、掌握出击时机。此刻,他正在计算还有多少时间可用。
大约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带队官入帐。
张定远抬眼,扫过众人脸庞。有的面带倦色,有的眼神清明,有的额上有汗。他认得每一个人的脸,也记得他们在昨夜战斗中的位置和表现。
“东南林间有敌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斥候目击火光闪灭,地面有潜行痕迹。我判定,敌军将在今夜或明晨发动大规模袭击。”
底下有人微微动容。
“这不是试探。”他继续说,“是总攻。山本不会放过我们防线最疲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东南方向。“他们会选择这里突破。地势低,视野盲,我军了望不易。而且,此处土质松软,适合掘地道或架云梯。昨夜他们佯攻东墙,实则是在探路。”
他顿了顿,看向负责东段防务的将领:“你部今晚加派两队弓手,潜伏于箭垛后,不得露头。另设两组火铳手,在墙内巷道待命,听令出击。”
那人抱拳:“遵令。”
“南段炮位,”他又转向炮队长,“佛郎机炮调整射角,覆盖东南坡地。一旦发现敌群集结,不必请示,直接轰击。用霰弹。”
“是!”
“西门一带,”他点名第三位将领,“派一队轻兵,藏于护城河外壕沟。若敌军试图搭桥,立即点燃预设干草堆,暴露其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