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退,天光仍被浓云压在海平线下。张定远立于东段城墙高台,右手长剑平举,剑尖直指城外黑暗。肩伤处血已浸透铠甲内衬,顺着肋骨滑落,在脚边青砖上积成一小片湿痕。他未动,也未低头看一眼。风从护城河方向吹来,裹着硝烟与血腥气,扑在脸上如砂纸磨过。
他盯住林缘。敌军残部虽退,但林中无火,无声,连枝叶都静止不动。这不是败退后的喘息,是重新聚力的前兆。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指节因久持而僵硬。城墙上士卒们伏在箭垛后,火铳手蹲在掩体里压药包,弓箭手搭箭不发,全都盯着主将背影——只要他还站着,没人敢松一口气。
突然,三处断壁之间,黑影闪动。
不是零星散兵,是整队推进。七八架新制云梯借着前番尸堆为踏板,从侧翼沟壑中猛冲而出。他们不再隐蔽,也不再分散,而是以盾牌为前导,五人一组扛梯疾行,动作迅猛,直扑城墙最薄弱的三处缺口。火铳手刚欲点火,张定远猛然抬手,止住射击。太近了,若此时开火,铅子会误伤己方墙根守军;且敌已贴墙,火力压制失效。
他弃旗,拔剑,飞身跃下高台。
木阶在他脚下震响,每一步都牵动肩伤,但他落地未停,直冲最近一架云梯基座。那梯已斜靠女墙,顶端一人正翻越垛口,皮靴踩上城砖。张定远怒吼一声,腾身跃上女墙,右脚横扫,正中那人面门。头颅向后一仰,颈骨断裂声清晰可闻,尸体倒栽下梯,砸翻两名攀爬者。他不等敌人反应,长剑横劈,斩断第二名登顶倭寇手腕,断手连刀坠地,鲜血喷溅在城砖上。
“戚家军——死战不退!”他吼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却穿透夜空。
左右士卒见主将亲临一线,纷纷从掩体中跃出。一名火铳手扔掉火铳,抽出腰刀冲向另一架云梯;弓箭手解下箭壶,抄起短矛堵在缺口前。张定远立于垛口,剑锋滴血,环视四周:“守住墙头!一人不退,则全军不溃!”
敌军悍不畏死。第三架云梯顶部跃出三人,皆披重甲,手持太刀。一人直扑张定远背后,刀锋划过肩甲,铁片崩裂,旧伤崩开,血顿时涌出。他侧身避过第二击,反手一剑刺入对方肋下,剑尖自后背穿出。抽剑时带出肠肺碎块,热腥扑面。第三人双刀劈下,他举剑格挡,虎口震裂,血顺剑柄流下。他咬牙旋身,剑走低路,挑断其膝筋。那人跪倒,他一脚踹中面门,将其踢下城墙。
又有两架云梯被推至墙根。倭寇以尸体为垫,踩着同伙尸身向上攀爬。一名士卒被砍中左臂,血流如注,仍死抱梯杆不放,嘶吼着拖住敌人前进。同伴投下滚木,连敌带梯一同砸塌。碎石与断肢飞溅,护城河面上浮起层层血沫。
张定远奔向下一架云梯。他跃上女墙,一脚踹翻登顶之敌,剑锋顺势下劈,斩断其咽喉。尸体坠下时撞歪梯身,后续攀爬者失衡跌落。他转头大喝:“长枪手!堵缺口!挠钩拉梯!”
数名士卒应声而动。长枪如林,自垛口刺出,专挑梯上敌人胸腹。挠钩手伏于屋顶,铁钩甩出,勾住梯腰猛拽。一架云梯被拉得倾斜,登至半途的三名倭寇惨叫着摔入陷坑,铁蒺藜扎穿四肢,挣扎不得。另一组用礌石砸基座,青石滚落,梯脚碎裂,整架云梯轰然倒塌,压死底下数人。
战斗进入白热。张定远已不知击退多少波登城之敌。左臂被割一刀,深可见骨,他撕下衣襟缠紧;右腿被刺一记,布条勒住伤口继续作战。他浑身浴血,铠甲多处破损,披风被火药燎出焦洞,脸上沾满血污与硝灰。但他始终未退半步,每有云梯靠近,必亲赴迎击。
一名倭寇自侧方突袭,短刃直刺他腰际。他矮身闪过,反手一剑削去其手掌,再一剑贯胸。尸体倒下时压住他右脚,他奋力挣脱,踩着尸体跃向下一段城墙。那里已有两名敌军翻上,正与三名明军缠斗。他冲入战团,剑锋横扫,逼退一人,再回身刺穿另一人咽喉。受伤的明军士卒抬头看他,眼中惊惧化为坚定,嘶声道:“将军!我们撑得住!”
张定远点头,未语。他喘息粗重,胸口如风箱拉动,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伤口。他拄剑稍歇,目光扫过战场。五处云梯已被尽数摧毁,墙根堆满尸体,血水顺着砖缝流入护城河。敌军攻势渐缓,但仍有人前仆后继,试图再次架梯。
就在此时,最后一架半毁云梯顶部,一名重伤倭寇竟未坠下。他左腿齐根断裂,仅靠双手攀附梯端,背上绑着油布包裹的火药包。他瞪着通红双眼,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似要引火自爆,与墙头同归于尽。
张定远瞳孔骤缩。
他飞身扑上女墙,跨步冲至垛口边缘。那人已摸出火折,指尖即将触到引信。张定远大喝一声,右脚全力踢出,正中其头颅侧面。颈骨断裂声响起,头颅扭曲成诡异角度,脑浆自耳鼻喷出,尸体软倒,火药包滑落。他俯身抓起油布包,未拆未查,转身掷入护城河。水花溅起,火折在水中熄灭,只余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城墙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呐喊。
“将军威武!”
“戚家军不退!”
“杀尽倭寇!”
士卒们敲盾呼喝,长枪顿地,火把高举。血染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定远立于高台中央,拄剑而立,全身多处伤口渗血,呼吸沉重如牛。他抬起左手,抹去脸上血污,右手指节紧扣剑柄,指缝间全是凝固的血痂。
他环顾城墙。各段守军仍在岗位,无人擅离。滚木礌石备于垛口,火铳重新装填,弓箭手搭箭待发。敌军终于全面后撤,黑影一队队退回林中,留下满地尸骸与断梯残甲。此轮强攻,彻底瓦解。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长剑高举过头。残风卷起披风,血滴顺剑尖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城上士卒见状,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他未下令追击。
未召医官。
未交指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