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草与铁锈味,掠过旗杆,吹得战甲边缘微微颤动。张定远仍坐在沙盘区的矮案后,灯未熄,纸页摊开在前,第五次哨报摘要已写完,笔搁在一旁,墨迹干了。
他没动。
右腿旧伤处又紧了一下,这次不是闷胀,是筋肉抽缩,像被冷风吹透的绳索骤然收紧。他左手压住膝头,没去揉,只将重心向左偏了半寸,让铠甲肩甲抵住桌沿借力。火油灯的光落在沙盘上,照出青石谷三面山口的土堆轮廓,也映出敌营所在洼地的标记——一根断箭插在灰土中,代表山本所部。
五天了。
他盯着那根断箭,脑子里过着五次交锋的细节。第一次,河床弯道,五人欲烧粮道,见火铳即逃;第二次,西口溪边,探子撒灰绘图,一人被擒;第三次,东口沟壑,两名弓手抹毒潜行,当场击毙;第四次,南二哨外围,点火未成反遭围歼;第五次,仍是南线,敌改用白日佯动,午时三刻两黑影冒充樵夫,刚入警戒圈便被双哨夹击,一死一跳崖。
七死,两俘,数人带伤逃回。
明军无阵亡,仅三人轻伤:一人扭脚,一人擦破手臂,一人被飞石蹭了头盔。快反小队出动五次,每次十五息内出发,行动如预定,扰而不缠,扰后即撤。边界界碑始终未越,命令执行到底。
可士卒有话。
那名基层队长闯进来问“为何不乘势杀进去”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止他一个这么想。昨夜换防时,两个士卒蹲在伙房外啃饼,低声说:“打了五场都赢,怎么反倒缩起来了?”另有一人在校场边对同伴讲:“百户大人稳得住,可敌人要是就这么耗着,咱们也出不去。”
这些话没人当面跟他说,但他知道。
他知道人心不能久绷。胜了要进,败了要守,这是常理。现在连赢五场却按兵不动,底下人会疑,会躁,会觉得主将怯战、犹豫、错失良机。
但他不能乱。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包石灰粉,是从西口俘虏身上搜出的。布袋已经拆开,里面粉末细白,无杂质。他又翻开供词录,看那俘虏亲口所说:“令我沿巡路线撒灰,三日后由后队据点收走,画成行军图。”下面还记了一句:“若遇伏被抓,宁死不供头目所在。”
蠢忠。
他放下纸页,目光移回沙盘。手指轻轻划过三次敌军撤退路线——西南方向,绕主道,走密林,路径高度一致。这不是偶然。说明那里有接应点,或藏有备用营地。山本不怕骚扰失败,只怕我们追出去。他设饵,就是要诱我们离防、入伏、断后路。
可这五次试探,一次比一次弱。
第一次五人,轻装;第二次两人,伪装采药;第三次两人,带毒弓;第四次五人,急点火;第五次两人,白日硬闯。兵力未增,反而更散。手段越来越急,不像布局,倒像凑数。
补给断了。
他心里落下这两个字。
盐场旧仓被烧是三天前的事。火光冲天,十里可见。当时他就判定敌军短期内难再组织攻势。如今他们还能派出小股队伍骚扰,说明尚存余力,但派不出大队,也不敢夜袭主防,只能以零散动作搅乱节奏——这是困兽之斗。
而且,他们开始用生面孔。
陈七回报过,青石谷搬货的人里有新脸。这两天出击的小队,相貌也不似前几批老贼。说明山本在调新人上阵,老兵损失不小,无人可用。
士气也在跌。
五次出击,四次失败,一次惨败。死了七人,折了器械,连侦察都被抓了活口。倭寇不是官军,没有律法约束,全靠利与威维系。如今既无财可分,又屡战屡败,底下人必生怨气。若再无动作,怕是连头目之间都要起争执。
而我们呢?
明军防线稳固,轮岗制度重调后,哨位无空档。快反小队协同熟练,出击反应平均十三息,最快一次十息。士卒虽有疑惑,但嘉奖令下发后,功记实、粮饷加,情绪渐平。警讯系统运转如常,无误报,无脱节。
敌弱我强,已成事实。
他慢慢坐直身体,右手抚上沙盘边缘,指尖顺着敌营洼地的土线滑动,最后停在东南角一处缓坡。那里是奇袭队上次潜入的左翼通道,防御最松。如今敌军主力被困谷中,补给断绝,士气低落,正是内外皆虚之时。
不能再守了。
守是为了不失,现在敌已失势,我若再守,反成被动。战机就在这几天。等他们缓过气,重新联络外援,或是等到风雨夜暗渡山口,局面又变。
必须攻。
他心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不是冲动,是判断。过去五天的每一份哨报、每一次交锋、每一个俘虏的口供,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山本已陷入困境,其势将衰,其形已露。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但他不能现在就下令。
这一仗不是小规模反击,是要彻底击溃敌军主力,拔除青石谷据点。需调集兵力,统筹部署,协调各哨联动。更要选准时机,一击致命。若准备不足,消息走漏,反被对方预判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先决于谋,后动于众。
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破敌之计。
下面分列三项:
一、敌情判定:
- 连续五次骚扰均告失败,伤亡七人以上,士气受挫;
- 补给线被毁,粮草火药短缺,短期内无法补充;
- 出动兵力逐次减弱,多用生面孔,骨干损耗严重;
- 侦察行动被破,情报传递受阻,对我军布防掌握有限;
- 尚未加强主营防御,未见挖壕设陷迹象,仍寄望于诱我出战。
二、我军优势:
- 防线完整,哨报通畅,快反体系运转高效;
- 士卒无重大伤亡,体力充沛,战斗意志尚可;
- 敌行动模式已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