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刚到,校场鼓声未响,士卒们已列队完毕。晨雾贴着地面游走,湿气浸透了战靴底面,有人轻轻跺脚驱寒,但无人喧哗。张定远从营帐走出,铠甲未换,肩头沾着昨夜残留的灰痕,腰间长剑垂在左胯,火铳背在身后。他脚步沉稳,沿着队列边缘巡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面孔大多疲惫,眼窝发青,嘴角绷紧,可站姿依旧挺直。前几日还带着庆功后的松懈气息,如今却重新收拢成一股劲。他知道,那夜他说“明日操演”不是一句虚话,他们也听进去了。
他在中线停步,抬手一挥:“今日不练冲阵,也不比射准。只做三件事:整甲、查械、巡边。”声音不高,却传得远,“仗打完了,人不能散。”
队伍应声而动。有人低头检查皮带扣环,有人擦拭火铳枪管,还有小队领了令旗,整装准备出营巡查。张定远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营区外围。
出了辕门,田埂上已有农夫牵牛下地。犁铧翻起新土,黑褐色的泥块整齐排开,远处村舍屋顶升起炊烟,柴火味混着米粥香气飘在风里。几个孩童在溪边追闹,赤脚踩水,笑声清亮。他站在坡上看了许久,直到一个老汉抬头看见他,放下锄头,远远作揖。他也点头回礼。
这景象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倭寇盘踞时,这里十村九空,田地荒芜,连鸡鸣都听不见。如今耕牛回来了,锅灶生火了,孩子敢在外面跑了——这才是打赢的意义。
他沿旧路往南行去,准备查看昨日新设的哨卡位置。快到村口时,忽觉前方人群聚集。走近才看清,一块青石碑立在道旁,高过人头,碑面打磨平整,额首四个大字刻得深峻:威震东陲。
他脚步一顿。
碑文记述详尽,写他率军破敌、焚其粮草、擒其首领,又言百姓得以归田复业,皆赖此将之勇。末尾落款是“合村父老共立”,日期为昨日申时。
还未等他反应,村中男女陆续赶来,有拄拐的老者,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曾躲在山洞里避祸的猎户。他们不约而同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将军护我乡里,活命之恩,无以为报。”一位白发老翁颤声说道,“此碑虽粗陋,却是我们亲手选石、请匠人连夜凿成。若将军不愿受,便是看轻我等心意。”
张定远喉头一紧。他本想开口,说军人守土乃分内之事,何须立碑扬名?可看着眼前这些人,有的脸上还留着逃难时摔伤的疤痕,有的衣袖空荡——那是被倭寇砍断手臂后截去的痕迹,他终究没说出那句话。
他走上前,伸手抚过碑面。指尖触到刻痕深处,凉而硬。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战绩,可他想起的却是阵亡的九个兄弟,是那个断了三根手指仍不肯离岗的火器兵,是夜里轮哨时互相递水囊的沉默身影。
“把我的名字抹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换成‘戚家军将士共立’。”
众人愣住。
“你们要谢,就谢所有拿命拼过的人。”他收回手,“我不过是个带队的,功劳不在一人。”
老翁抬起浑浊的眼:“可您站在这里,我们就安心。”
他没再争。片刻后,点了点头。
人群缓缓散去,有人回头望碑,有人默默合掌。他独自留在原地,望着那块石碑,像望着一段刚刚落下帷幕的历史。
午后阳光斜照,他返回营地,径直走入主帐。文书已在案前等候,笔墨齐备。
“拟一道军令。”他坐下,解下腰间佩剑放在一旁,“全军暂缓轮换,原有巡防制度不变,另增两处夜间暗哨,分别设于北岭坳口与西河渡口。”
文书提笔欲记。
他又补充:“从明日始,每日抽调三十名新补士卒,由老兵带队,实地演练边境巡查流程。路线按实际警戒区划分,不得走过场。”
“是。”文书低头书写。
“再传话下去,各队队长亲自带队巡边,不得代劳。若有懈怠,按军规处置。”
命令一条条下达,语气平静,却无转圜余地。他说完最后一句,抬眼看向帐外。夕阳正沉向山脊,天边一片橙红,映得营墙影子拉得很长。
他起身,未披外袍,独自走出营门,再次来到碑前。
此刻无人围观,只有微风掠过树梢。他伸手摸上碑身,指腹划过新刻的六个字:“戚家军将士共立”。字迹尚显生涩,却是他想要的模样。
父亲说过一句话,昨夜梦里响起,今日白日也响着:“守住这片地,比夺下它更难。”
他现在懂了。胜仗易得,人心难安;一时安宁易守,长久太平难维。那些孩子能在溪边嬉戏,是因为知道不会再有人冲进来烧屋杀人;那些农夫敢下地耕种,是因为相信明天还能回家吃饭。这种信任,不是一场胜利就能换来,而是靠日复一日的存在撑起来的。
他闭了会儿眼。
京城或许会有召令,朝廷或许会论功行赏,但他现在哪也不能去。这里才是他该在的地方。只要他还穿着这身铠甲,只要边境还需要一双眼睛盯着北方,他就得站着。
夜色渐浓,他仍立于碑侧。一名巡逻士卒路过,远远看见他,停下脚步,行了个标准军礼,然后继续前行。
他目送那人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才缓缓转身,朝主营走去。
帐内灯已点亮,文书仍在整理今日巡防记录。他坐回案前,拿起笔,在新拟的巡防图上勾画几处细节,又批注一行小字:“哨卡交接时间统一为寅初、申正,不得提前或延后。”
写完,搁笔。
窗外,更鼓响起,二更天到了。营地安静下来,唯有巡哨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一圈,又一圈。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还会照常运转——士卒列队,炊烟升起,田里有人劳作,孩子在水边奔跑。而他会继续走在那条熟悉的巡边路上,走过碑前,走过村口,走过每一段曾染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