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的尘土扬起,张定远勒马于京城南门之外。城门高耸,青砖垒砌,门洞深阔,两列禁军持戟立于两侧,目光如铁扫视来往行人。他抬手一挥,身后戚家军士卒收旗束兵,铠甲碰撞声顿敛,脚步由行军节奏转为缓步列队。队伍不再喧哗,连马匹也压低了嘶鸣。这城门不比边关隘口,无烽烟、无警锣,却有一股沉沉威压自城楼倾泻而下,仿佛连风都不得随意穿行。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亲兵,未及整衣,便见城门内侧一人缓步而出。
那人四十余岁,身形挺拔,面庞方正,眉宇间刻着常年统军的肃然。他未着朝服,只披一件深青色战袍,腰束革带,步伐沉稳,每一步落地皆似有分寸。张定远一眼认出,正是戚继光。
戚继光走近,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嘴角微动,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极淡,却真切,像是久旱之后见了一场雨。他上下打量张定远,见其甲胄风尘仆仆,护心镜上斑驳灰痕,肩头布片磨出毛边,却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毫无倦意。
“回来了。”戚继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回帅。”张定远抱拳,动作利落,力道沉实。
戚继光点头,伸手拍了拍他左臂铠甲,掌心触到一处凹痕,知是火铳炸膛时溅射所留。他未多言,只道:“路上辛苦。”
“不苦。”张定远答得干脆,“一路走来,脚底板还是硬的。”
戚继光轻哼一声,转身示意:“随我进城营,先安顿下来。”
两人并肩而行,戚家军士卒由副将带队,依令前往指定驻地。张定远落后半步,跟在戚继光身侧,目光扫过街市——街面宽阔,石板铺就,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往来不绝,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与边疆村落炊烟孤寂、田埂寥落不同,此处人声鼎沸,车马交错,连空气里都混着油盐酱醋与牲口粪便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却将每一处细节收入眼底。
戚继光察觉他沉默,低声道:“京城不同边镇,规矩多,话少说,事少管。”
张定远应了一声。
戚继光又道:“你此次来,非为受赏,而是述职。但述职不是打仗,刀枪能破敌阵,言语却能杀人。”
张定远眉头微蹙,未接话。
“朝中耳目众多。”戚继光继续说,语气更沉,“一句不慎,便可能牵连全军。你在前线杀敌,我在后方周旋,彼此都难。如今你来了,我自当护你周全,但你也得学会闭嘴的时候闭嘴。”
张定远低头看着脚下石板缝里钻出的一茎野草,缓缓道:“我明白。战场上,乱动会死人;在这儿,乱说话也会死人。”
戚继光侧目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便不算白打了这些年仗。”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拐入一条僻静军道。道旁植松,树影婆娑,前方一座军营矗立,辕门高悬“京畿戍卫”匾额,守门兵卒见戚继光到来,立即整队行礼。戚继光挥手免礼,领张定远直入内营。
营中布局严谨,房舍规整,巡逻士卒步伐统一,口令分明。戚继光带他穿过校场,步入一间偏厅。厅内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北疆舆图,墨线清晰,标注详尽。案上摊着几份文书,纸页边缘已泛黄卷曲。
“坐。”戚继光指了指下手位置。
张定远落座,双手置于膝上,脊背挺直。
戚继光站在案前,未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路北上,为的是争军资、争重视、争这片边境的安宁。可你要清楚,朝廷不是战场,没有冲锋号角,也没有明刀明枪。这儿的胜负,不在阵前,而在言辞之间。”
他顿了顿,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沿海一带。“眼下朝中分三类人:主战、主和、观望。主战者多为武将,懂兵事,知边情,但势单力薄;主和者多出自文官,惯以‘息事宁人’为由,削减军费,调兵遣将皆以避战为先;观望者最多,墙头草,风往哪吹,他们便往哪倒。”
张定远听着,目光不动。
“兵部尚算务实,但受内阁牵制。内阁首辅年事已高,近年愈发谨慎,不愿节外生枝。你若只讲战功,他们听得进去;可你若提增饷、扩军、筑堡,便会触动利益,有人便会出来阻你。”
“谁?”张定远问。
“不必知道名字。”戚继光摆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辨谁是谁非,而是守住本分,如实陈述战况,不夸大,不诿过,不提额外要求。其余的事,由我来办。”
张定远沉默片刻,道:“若他们问起山本?”
“山本已被押解入京,自有刑部处置。”戚继光道,“你只需说明擒获过程即可,不必渲染战绩,更不可提及百姓立碑之事。”
“为何?”
“功高震主,古来大忌。”戚继光目光直视他,“你年纪轻,职位升得太快,已有风言风语。若再让民间称颂传开,便有人要说你结民心、揽兵权。这话一旦入了耳朵,便是祸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张定远缓缓点头。
戚继光走近一步,手掌按在他肩上。“我知你心性纯正,只为保境安民。正因如此,我才愿为你引荐。我会带你见兵部侍郎,安排你在军议上发言。但你记住,话只说三分,余下七分藏在肚里。等风向定了,我再让你出面。”
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压得人肩头沉实。
“我信你。”张定远抬头,“也信您。”
戚继光嘴角微动,终是露出今日第二道笑。他收回手,踱回案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喝点水。明日还有事。”
张定远接过,仰头饮尽。茶是粗茶,味涩,却解渴。
厅外传来巡哨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屋檐下一只麻雀跳上窗台,啄了两下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