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声由远及近,张定远站在高岩上未动,令旗握在手中,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发麻。他盯着洼地边缘那片摇曳的火光,见其不再成列推进,而是散乱跳跃,如风中残烛。亲兵爬上岩顶,喘着气道:“将军,敌军没再集结,火把往北退了,脚步慌得很。”张定远眯眼细看,果然,先前密集的火把阵已稀疏零落,有的歪斜倒地,有的被人丢弃在泥里,余下的正朝干河谷方向仓皇移动。
他抬手一挥:“鸣锣两响,传令各组收拢阵型,不得追击。”话音刚落,又补一句:“派两队轻装士卒前出五里,沿林缘巡视,清剿残敌,收缴遗械。”
命令传下,阵地上的士兵缓缓从掩体后站起。许多人腿脚发软,靠刀拄地才稳住身形。火铳枪管烫得无法握持,只得用布裹着装填。一名新兵瘫坐在地,双手还在抖,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没人去打断他。刘虎从右翼走来,肩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布条浸着血,走路时身子微晃。他在张定远身侧站定,望着远处溃逃的火光,咧嘴一笑:“总算……熬出来了。”
张定远没笑,只点了点头。他目光扫过战场,见己方阵地上横着几具尸体,有戚家军的,也有倭寇的。一名老兵正蹲在地上,替阵亡同袍合上双眼,随后轻轻摘下其腰牌,放进怀里。另一边,两个士兵合力抬起伤员,往医帐方向挪。火堆边,一个年轻士卒抱着火铳坐着,头低垂,像是睡着了,可手里还死死攥着枪杆。
天边泛起灰白,夜色渐退。晨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吹过营地。张定远解下披风,搭在一名昏迷士兵身上,随后走下高岩。脚踩实地时,膝盖微微一沉,他扶了下腰,缓步走向临时搭建的训话台。沿途有士兵看见他,挣扎着要行礼,他摆手制止:“原地休息,轮值未到者不准擅动。”
登上训话台,他环视全场。各组残存士兵已陆续归建,有人正在清理火铳,有人搬运弹药箱,还有人默默将牺牲同袍的遗体抬至空地处安放。整个军营没有欢呼,也没有喧闹,只有低语、脚步和金属碰撞的轻响。张定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清晰:“倭寇已退,阵地仍在!我们守住了!”
话音落下,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捶地大笑,笑声干涩却真实;有人抱住身边同袍,肩膀耸动,无声落泪;还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南方磕了个头,喃喃说了句“娘,我活着”。一名老卒站在角落,摸着胸前的旧伤疤,抬头望天,眼角有光闪动。
刘虎拄刀走近,脸上血污未洗,额角也有一道划痕,他低声说:“伤亡清点了,阵亡十七人,重伤二十三,轻伤不算。兵器损毁不少,但还能用。”张定远点头:“医官那边优先救治重伤,轻伤自行处理。阵亡者姓名记下来,战后报备抚恤。今日全军轮休,但警戒不可松,每岗两人,换防时间减半。”
刘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张定远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这些疲惫却挺直脊背的士兵,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灰与血,额角的伤口经冷风一吹,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去管,只将令旗插在台边木桩上,宣布:“今夜人人皆战,无一人退缩。功劳不在纸上,在脚下这片土地上。现在,整队,归营。”
各组开始有序撤回。有人搀扶着伤员,有人扛着破损的盾牌,还有人背着阵亡同袍的尸身,一步步往营区走。校场中央,几名士兵自发组织起来,清理散落的火油罐和断箭。炊事班抬出热水桶和干粮筐,分发给归来的士卒。一名小兵接过碗,手还在抖,热水洒了一地,旁边老兵一声不吭,把自己的水递过去,自己再去打。
张定远走下台,正要回主营帐,刘虎追上来:“将军,子侄们都在东侧等您。”他顿了顿,“张大柱手臂挂彩,李铁牛腿上有伤,但都撑着没倒下。陈二狗带的小队守住了土丘缺口,打死三个倭寇,缴了两把刀。”
张定远停下脚步:“叫他们过来。”
不多时,七名士卒列队走到训话台前。五人是年轻新兵,包括张大柱与李铁牛,另两人是老兵。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衣甲破损,脸上沾着烟灰与血迹,但站得笔直。张定远逐个看过去,最后开口:“今夜你们顶在最前,没给戚家军丢脸。从今日起,授‘先锋勇士’称号,每人赏银三两,记功一次。”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几名未被点名的老兵低头不语,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转过身去整理火铳。张定远看在眼里,提高声音:“我知道,今夜人人都在拼。有人负伤不下火线,有人替同袍挡刀,有人到最后还在装填火药。真正的功劳,写在百姓平安里,不在一人头上。凡坚守至最后一刻者,皆有犒劳——每人加餐一顿,热水洗浴,明日轮休一日。”
众人神色缓和。一名老卒抬头道:“将军说得对,咱们是一支军,不是比谁砍得多。”旁边有人应和,气氛重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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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定远点头:“现在,发放干粮热水,各组按序轮休。伤员优先安置,阵亡者遗物统一登记。今晚值守减为两班,每班两个时辰。明早辰时整,全军集合,重排防务。”
命令传下,营地迅速运转起来。士兵们自觉行动,无需多言。有人去烧水,有人修补栅栏,有人将倭寇丢弃的兵器堆在一处,准备熔炼再造。张大柱抱着赏银站在角落,看着阵亡同袍的遗体被抬走,忽然红了眼眶。李铁牛拍了他一下:“哥,咱们活下来了,就得替他们守下去。”张大柱用力点头,把银子塞进怀里,转身去帮人搬药箱。
刘虎靠坐在营帐外的石块上,啃着干粮,肩伤隐隐作痛。他抬头见张定远走来,想站起来,被对方按住:“坐着。你那伤,别硬撑。”刘虎咧嘴:“死不了。倒是你,额角那道口子得缝两针。”张定远摇头:“等忙完再说。”
他站在辕门处,望着南方晨雾中的山岭。敌军已退,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