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血玉蝉,表面沁色虽是做旧,但那不过是后来经手之人画蛇添足罢了。
此蝉真正的价值,远非那些只会看皮相沁色的凡俗所能窥见。
李业摒息凝神,【阴司之耳】全力运转,那苍老声音便如涓涓细流,越发清淅起来:
“……此蝉血沁入玉三分,以指轻叩蝉腹,其声闷润,仿品必脆。土沁虽被酸蚀掩盖,但真沁在玉脉深处,对光侧视,可见缕缕金丝……”
声音渐弱,终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李业心中壑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声音不仅道破了玉蝉来历,更传授了辨伪之法。
徜若此蝉真是一位佛门高僧残魂寄托之所,其中或许还藏着某种佛门的修行传承……
一念及此,李业心中微热。
他身怀【诡职书】,若能再得一门佛门相关的诡职,在这危机四伏的沪江便又多了一分依仗。
不过,他并未立刻动作。
初来乍到,立足未稳,贸然出头恐生祸端。
更何况,这张镜棠既是三爷侄女,玄阴张家传人,未必没有后手。
且先静观其变再说。
此时,厅堂内的气氛已凝重如铅。
周太太见众人议论纷纷,心中愈发得意。
她今日来鉴阴斋,本就是受人之托,要借月朔鉴珍会的场合,煞一煞张镜棠的威风。
周家在租界古玩行经营三代,本是龙头。
谁知几年前张镜棠这丫头片子接手鉴阴斋后,凭着不知从哪学来的鉴阴秘术,竟生生从周家手里夺走不少大客户。
更可气的是,这丫头与法租界巡捕房、领事馆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周家几次使绊子都未能奏效。
今日这【血玉蝉】,正是周家布下的一着妙棋。
周太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玉蝉确是前朝造办处的旧物不假,但半年前,她暗中命人用朱砂、酸液做了手脚,将表面沁色改得拙劣不堪。
又故意放出风声,引张镜棠以高价收下。
如今当众揭穿,【鉴阴斋】售卖膺品的名声一旦坐实,往后在这租界古玩行里,便再难抬头!
周太太想到这里,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得意道:
“张小姐,大家都是明白人。这玉蝉若真是前朝宫里的东西,我周家今日便出双倍价钱,当场交割。”
“整整五千大洋!”
她伸出五根戴满翡翠戒指的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可若是假的……”她话锋一转,“鉴阴斋今日必须当众赔礼道歉,从此闭门三月,整顿内务!张小姐,你敢不敢应?”
五千大洋!
在场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是天价。
寻常前朝【含蝉】,品相极佳的也不过千馀大洋。
周家开出这个价码,分明是认定此物必假,要逼张镜棠就范。
张镜棠此刻面色亦是微白。
她如何不知周太太的算计?
这玉蝉三日前收来时,她确实觉得有些蹊跷,血沁太过鲜艳,土沁边缘太过齐整。
但卖主是熟客引荐的旗人后裔,出示的造办处旧档也确凿无误,她便只当是墓葬特殊,未及深究。
如今看来,竟是中了圈套!
她素手轻抚那枚血玉蝉,指尖传来温润触感,心中念头急转。
若承认是膺品,鉴阴斋声誉尽毁,往后在这行当里便难立足。
可若坚称是真品……周家请来的几位行家都在场,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服众?
除非……
张镜棠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缓缓抬头,声音清冷如冰:“周太太既然认定此物是假,那便请诸位做个见证。”
她将玉蝉高举,让厅内所有人都能看清。
“古玩行自古有规矩,若遇争议难断之物,可当众碎器明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碎器明志,乃是古玩行最极端的自证手段。
掌柜若坚信货物为真,宁可当众砸碎,也不愿受膺品之污名。
碎器之后,若事后证明确是珍品,那碎器之人便赢得一身铁骨铮铮的名声。
可若真是膺品……也不过是碎了个假货,反而无损声誉。
但此举风险极大。
万一碎的是真品,那损失可就难以估量了。
周太太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张小姐好气魄!只是这玉蝉若真是前朝旧物,砸碎了岂不可惜?”
但张镜棠如何不知对方心思?
她不再多言,转身从黄花梨大案下取出一柄小巧的乌木槌。
那槌头包着软毡,本是用来调整博古架上器物位置的,此刻却要用来碎玉。
看到这,李业终于有些忍不下去了。
那玉蝉中既有佛门高僧残魂,若任由张镜棠一槌砸下,蝉碎魂散,不仅一件佛门法器就此损毁,自己可能触及的机缘也将烟消云散。
况且,这周家明显是来者不善,设局坑害。
张镜棠若真砸了,无论真假,鉴阴斋今日都算栽了跟头。
自己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在此立足,鉴阴斋名声受损,于己何益?
再者,自己身怀阴眼之事,三爷早已知晓。
此刻站出来辨玉,倒也不算突兀,即便有人追问,推说天赋特异便是,料也无妨。
心念电转间,李业已权衡清楚利害。
眼看乌木槌将落未落,千钧一发。
“棠小姐,且慢!”
清朗声音忽自人群中响起,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灰短褂的青年,从人群外围走了出来。
正是李业。
张镜棠眉头微蹙,看向李业的眼神带着三分疑惑、七分不悦。
这少年她刚认得,是三叔